為什麼他們回不了家?街頭最底層的女性無家者

報導者

攝影/余志偉  文/黃怡菁(特約記者)

位於台北萬華的女街友。
位於台北萬華的女街友。

(本文中受訪街友名字皆為化名)

無論是艋舺公園、西門町或是台北車站,街友的身影已是生活在台北的我們所熟悉的景象。夜晚的台北高樓裡燈光閃爍,照映在這些處於「無家狀態」的人們身上,呈現了極強烈的對比。但若你回想看到街友的場景,想必腦中的畫面是個中年男子。那麼你是否曾想過,為什麼街上的女性街友如此的少?

街頭是叢林社會,女性獨自於街上生活可能遇到潛在危險,這是女性街友人數較少的原因之一。根據內政部統計處2016年的資料,全台列冊的遊民人數為2,556人,其中女性僅有289人,約佔1成。這群女性年齡多落在45到64歲之間,且多數精神狀態不穩定。

以台北中正萬華區為例,萬華社會福利服務中心社工員楚怡鈞說,女性街友中有6成精神狀況不佳。根據《精神衛生法第5章第41條「嚴重病人傷害他人或自己或有傷害之虞,經專科醫師診斷有全日住院治療之必要者,其保護人應協助嚴重病人,前往精神醫療機構辦理住院。」但基於人道考量,即便於街頭上看見明顯已無自理能力之人,因無自傷或傷人之虞,並無法強制就醫或診斷,因此僅有1成確診。

這群人數過少的族群,時常被媒體忽略,相關機構在資源有限的情形下,也非常難以性別為分隔,進行不同的服務。然而,女性街友與男性街友究竟有哪些不同?

失去家庭又不敢回娘家 女街友主要成因

阿娟,在二十多歲與前夫結婚,育有兩男兩女及養女一名。在三十幾歲時,丈夫與照顧公公的外籍看護發生親密關係,丈夫要求離婚,阿娟就此被逐出夫家。阿娟與原生家庭關係薄弱,家人也無力照顧她,她開始過著不穩定的生活,直到積蓄花光,只好睡在街頭,一待就是十幾年。

阿娟並非特例,失去家庭支持是女性街友的主要成因,其次則是疾病、藥酒癮。台中市撒瑪黎雅婦女協會執行長彭美珍(2013)根據協會內服務個案統計,女性街友成因:個人與家庭因素共佔65.45%、疾病佔10.91%、失業與家暴則分別為5.45%、1.82%。因為中高齡失業而流入街頭的男性較多,女性較少。由此可見,女性無家者並不完全是因為「所得較低」而無家的經濟型遊民,性別於她們而言扮演一個決定性因素。

在「家庭意識形態」的支配下,女性被期望進入家庭,若未走入婚姻則是「有問題的人」。然而當女性走入婚姻後,卻常被矮化成為男性的附屬品。當她們受不了家庭中的不和睦或是虐待而離開,失去經濟來源或是情感支柱,羞恥感讓她們不願意回到娘家,成為流落街頭的無家者。

這樣的經歷是男性無家者少有的,女性無家者也許並不用背負家中的經濟重擔,但是家庭的情感剝削,或是她們於家庭中的低地位,皆對於她們的心靈產生很大的影響,她們難以信任他人且時常缺乏安全感,成為回歸社會的阻力。即便這些女性或多或少都受到家庭的傷害,到街頭的她們並沒有失去對家庭的渴望,主流價值對於「家庭」的觀念早已深入她們的腦海,於街頭轉化成另一種形式再度佔據她們的生活。

脫離了夫家 未脫離父權的束縛

「精神狀況比較好的女性,她們其實在外面睡都會挨著一個男性,她要維持自己的安全。」人安基金會社工部副主任吳慧英說。走在台北車站,常常會看見一對又一對的「街友夫妻」,他們或許有法律認可的婚姻關係,也許沒有。但是對於這些女性而言,關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有人保護,這種保護同時也在她們腦海中變成一種無形的家。家帶給了這些女性經濟上的援助、情感上的支持。

「睡在這邊的人誰不知道我們夫妻,都不會來亂來鬧。」睡在車站的寶阿姨這麼說。她因為身體受過傷,不方便工作,每日在車站等待丈夫做粗工歸來。不僅是寶阿姨,這些在街頭上的女性幾乎都有「男伴」作為自己安全的依靠,有些有親密行為,有些僅是互相幫忙買東西,有些則是「被照顧」。

「他原本說9月4號才要回來呀,可能是聽說我都不吃不喝就跑回來了,今天拿這個魚給我吃。」睡在劉阿姨旁邊的阿榮在教會擔任廚師的工作,並非每天都睡在車站,但卻都會記得帶便當給劉阿姨吃。即便有照顧行為,劉阿姨否定彼此有情感關係,純粹稱他為「朋友」,然而多數人卻都認為他們是一對,這樣的模糊關係保障了劉阿姨夜晚的安全,但受到保護的她,必須給予阿榮同等的回饋,身體可能是一種方式,更多時候是被這種自己都否定的關係給束縛,被佔有、付出情感、成為阿榮的「女人」,「被照顧」即是阿榮認為身為女人的責任之一。

不過,街頭上的關係是非常流動的。「這些女人交往的都一個換一個,有錢就拉過來,沒錢就拉過去。」阿珍講起公園裡的交往關係,露出厭惡的表情。狀況隨時轉變的街頭,這些女街友選擇挨在一個又一個的男性身旁,盡力地在每段關係裡扮演好「女人」的角色,是她們的生存之道。

脫離家庭的她們,並沒有因為無「家」而少了父權家庭思維的束縛,她們依然扮演家中對女性期待的角色:街上的她們還是常成為男性的附屬品,吳慧英說,女性街友大部分會找尋男伴,而有將近7成的她們需要用身體換取這些「靠山」。

缺乏信任成為女性街友工作的阻礙

身體可以換得靠山,但更多時候僅僅只是被覬覦的目標。「這些男人也真的很壞啦,酒喝了就偷摸偷捏阿!」寶阿姨說,幾乎所有的女街友都有被騷擾的經驗,女人的身體在街頭上格外顯眼,她們能做的就是保護自己。

她們的棲身地點非常微妙,需要在人潮多的車站或公園,卻又得遠離這個場域最陽剛的地方。圖非當事人。(攝影/余志偉)
她們的棲身地點非常微妙,需要在人潮多的車站或公園,卻又得遠離這個場域最陽剛的地方。圖非當事人。(攝影/余志偉)

她們的棲身地點非常微妙,需要在人潮多的車站或公園,卻又得遠離這個場域最陽剛的地方。「我都睡這邊,這邊比較多老人比較安全。」睡在車站的劉阿姨說,另一位小露也選擇在車站周圍的椅子入眠,而非車站四側。街頭上的生存之道不僅如此,阿珍不只是在地板上鋪上紙板,她更在紙板周圍立起紙箱,成為了一個沒有蓋子的箱子。「這樣別人比較不會看我啊,我也睡得比較安心。」連結至報導者 閱讀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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