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韓國人是「恨」的民族?排外、記仇、非贏不可的背後

換日線Crossing

作者:蘇晨/換日線專欄

我對韓國政治的親身接觸,始於 2017 年,那個前往韓國交換的春季。時值三月,當時的總統朴槿惠被彈劾下台,韓國正準備選舉新總統。我時常走過光化門,因此看見那些遊行集會的痕跡──懸掛的布條是對財閥的指控,造出來的人偶是對貪污政客具象化的怒吼。我邊走邊想著,昨晚又有幾根蠟燭在這裡喧嘩地燃燒過,然而轉身又搭上地鐵往明洞逛街去了。

那時的我,還活在流行音樂跟綜藝節目營造出來的韓國之中──那些不斷躍升的經濟成績、華麗的統計數字,看似讓韓國人都過上幸福的日子,我不懂韓國人為了什麼搖旗吶喊;更不明白在這塊土地上,自由民主的空氣並不是理所當然。

後來才發現,韓國人,曾經逼近窒息過好幾次。他們靠著這樣的集會,才又得以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呼吸著靠著許多人流血才得來的空氣。曾經有台、韓學者都說過韓國人是「恨」的民族。不過我想,他們有多「恨」黑暗的今日,就有多期盼光明的明日會到來。

恨,正是他們癒合那些歷史傷痛的方式。

傷痛的起點:「日帝強佔期」

韓國和臺灣一樣,都曾在日本「大東亞共榮圈」的願景底下,「為天皇服務」。歷史上,朝鮮半島與臺灣同樣飽經外強進逼,但即便韓國(高麗、朝鮮)一直有向中國朝貢的歷史,絕大多數時間,仍一直是由韓國人(朝鮮民族)統治的。

然而,自從日本人踏上韓半島,許多韓國人憤恨於自己的子女名字不但要改成日文,上學也不准說韓文;文化層面之外,韓國人在經濟和政治層面上,亦不能享有和日本人相同的權利,因此在 1919 年,三一運動爆發,韓國有高達 200 萬人,以集會示威的方式告訴全世界:「我們是朝鮮民族,大韓獨立萬歲!」最後儘管沒有獨立成功,但日本政府也因此改變對韓國的高壓統治方式。

韓國從政府到民間,至今更不曾忘記過日本殖民時的傷痛──不同於臺灣稱「日治時期」或是「日據時期」;在韓國,這段歷史被稱為「日帝強佔期」。曾經有朋友在翻譯課把日帝強佔期(일제강점기)翻成臺灣較熟悉的「日治時期」,卻被教授扣了一半的分。朋友試圖跟老師解釋:「在臺灣,我們通常稱這個時期為『日治時期』。」然而韓國教授回應:「在韓國,這段歷史只能對照漢字被翻為『日帝強佔期』,才是最完善的翻譯。」

一個「日帝強佔期」的名稱背後,我想起的是那些在韓國西大門刑務所狹小的牢房、抗議者被日方處刑之後的棺木──時間一直在走,但是韓國人還沒有忘記這段傷痛的過去。

尋找離散家屬:韓戰

初來韓國之際,對韓戰懵懵懂懂。心裡想著:「那不就是一場在課本裡出現過的戰爭嗎?」殊不知在韓文課時,老師一席:「大韓民國目前還處於戰爭狀態中,韓戰還沒結束。」讓我回家夢見了導彈降落在首爾,炸毀那些我熟悉的街道、每週都搭的地鐵、還有那些我最親愛的朋友們。

然而,這很可能是韓戰當時,所有韓國人切身恐懼的場面。當日本宣佈投降、二戰結束之後,就如同東西德一般,北韓由蘇聯掌握;南韓則是由美國扶持,彼此以北緯 38 度線(非今日停戰線)切割了韓半島。韓國人引頸期盼的「大韓獨立」來了,卻沒想到因為彼此意識形態的不同,北方獲得蘇聯跟中國的援助,南方則是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隊,在朝鮮半島上進行為期三年多的戰爭,直到雙方「停戰」(休戰)。

無論韓戰在冷戰架構下的意義為何,韓國人民又再一次地被撕裂。南北韓被新劃的三十八度線再次分割,逃難的人再也回不去自己的故鄉。也因為戰爭,許許多多的家族被迫分離,再也找不到彼此。

 1983 年,韓國電視台製播的《尋找離散家屬》獲得超出想像的迴響,甚至連美國ABC 電視台都加入尋找在美韓人的家族。但對無數今日韓國人而言,那些在北方的,無法觸及的家人,還在等待一場不知何時會有句點的戰爭結束。


梨大前。當時天空飄下渺渺細雨,不知道誰幫這座慰安婦雕像輕輕披上了自己的薄外套。圖/蘇晨 提供
梨大前。當時天空飄下渺渺細雨,不知道誰幫這座慰安婦雕像輕輕披上了自己的薄外套。圖/蘇晨 提供

韓國的白色恐怖:光州民主化運動

隨著《返校》在臺灣的上映,讓大家再次看見臺灣白色恐怖時期,那些失蹤的、被帶走再也沒回來過的、只等到屍體的心碎,還有那些說不了、做不了、去不了的禁錮。在韓國白色恐怖的過往,也如同發生在臺灣的悲劇:大學生被刑求致死、媒體只報有利執政者的資訊、軍人將槍口對準人民。

當時,南韓政府以「反北韓滲透」為名,將倡議民主人士及大學生們戴上了親共人士的帽子,然後把他們帶進小房間,逼他們招認那些早就預設好答案的問題。如果不從,水池就在旁邊、電擊器就拿在手上,「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確定好你的答案了嗎?」

韓國人民們於是再一次站上街頭,不斷試圖奪回自己的權利。儘管政府早早禁止了集會遊行,但無數韓國人還是勇敢地在光州,面對軍警指向自己的槍桿,以及朝自己開來的坦克車,大聲疾呼自由民主。

對他們而言,他們不再是自己了,而是一個巨大的共同體,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也代表身後無數人。光州民主化運動中,無數的異議人士遭到逮補長期監禁,死傷者更是眾多。但也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的衝撞,最後讓韓國逐漸走向民主化,韓國人更用選票,將當時光州事件中受迫害的異議人士送進青瓦台──儘管這是一段漫長的時間,他們從來沒有忘記過今天的民主,是用昨日的多少鮮血跟多少努力換來的。

地圖上的一條緯線,讓南北韓人民從此互相遙望。圖/蘇晨 提供
地圖上的一條緯線,讓南北韓人民從此互相遙望。圖/蘇晨 提供

用「恨」凝聚的共同體,卻也是對鍾愛事物的不退讓

在臺灣,我從不輕易和朋友談論政治。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不要跟朋友討論三件事情:宗教、政治還有個人隱私。總覺得要是開始吵起這種攸關個人信仰的話題,好像就不能當朋友了。何況人在異鄉,南北韓「統一」這種敏感議題,我更是連統字都不敢發音出來。

然而在韓國久了,發現韓國人彼此並不忌諱談論政治。南北韓統一的話題,曾經被韓國朋友在午餐時主動提出,而討論中意見相左的他們,並沒有因此撕破臉,也不覺得討論南北韓議題是件很沈重的事情。

或許,從日帝強佔期累積的「恨」,也是許多韓國人一直以一個「共同體」的身份,試圖保護自己的民族、國家,以及生存權利的方式。對他們來說,「韓國人」是一種共享的身份標誌──剛開始聽到韓國人聊天時,總以「我們的媽媽」(우리 엄마)去指稱自己母親的時候,總感覺有些彆扭,然而聽久了,也就習慣韓國這種「一體性」的表達方式了。

在我離開韓國之際,這裏全國上下開始又開始了抵制日本運動,街道四處都是市民自主掛上的布條:「拒買日本製品」,地鐵上的窗戶,也被司機貼上抵制運動的宣言。

要是剛到韓國的我,肯定會有點驚慌失措。但現在看著那些布條,我心中竟也出現了一點羨慕:不是羨慕他們的抗議主題或手段,而是羨慕他們有著共同擁護的價值。韓國人說:「忘記歷史的民族沒有未來(역사를 잊은 민족에게 미래는 없다)」,那些在歷史中被刻下的恨,儘管經常讓韓國人被說「排外」、「記仇」或「保守」,卻也正是這樣的力量,帶領著他們走到了民主自由的今天。

至今,那些無法消解的「恨」、與背後蘊含的強大意念,仍不斷在青瓦台前面、光化門前,透過一根又一根的燭火,燃燒著發光。

拍下這張照片之後半年,我在澳洲遇見來自韓國的姊姊:「妳吃納豆嗎?」她說:「我不喜歡吃納豆。」又補了一句:「不是因為味道,因為我拒買日本商品。」圖/蘇晨 提供
拍下這張照片之後半年,我在澳洲遇見來自韓國的姊姊:「妳吃納豆嗎?」她說:「我不喜歡吃納豆。」又補了一句:「不是因為味道,因為我拒買日本商品。」圖/蘇晨 提供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 為什麼韓國人是「恨」的民族?──「排外、記仇、非贏不可」的背後》,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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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本名蘇晨珮,小時候最討厭別人已經在寫第一題時,我還在寫自己的名字。在韓國唸完大學之後來到澳洲流浪。還在懵懵懂懂地學習怎麼與自己相處,希望有一天能成為自己想要的模樣。最喜歡多倫多的楓葉跟墨爾本的電車,但是心中最柔軟的位置一直是臺灣。期許能用自己的雙腳踏遍更多地方,成為讓世界認識臺灣的一介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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