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飯花都開了

愛亞

中國時報【愛亞】

Hallo Hallo你好嗎?在幹嘛呢? 在讀著什麼?還是寫著什麼?不會是在縫紐扣吧?你有次說一位鄰居太太要幫你縫紐扣,你堅拒,因為「答應了這一位,其他八十位怎麼交代?」然後你在後面括弧寫說(不論幾位,感覺麻煩會有八十位那樣多。)好傢伙,厲害了,單身多年,「守則」很懂。不過單身男子應該都有縫扣子這種基本手藝吧。

我知道你也想知道我適才在做什麼?在做什麼?在哭。

不必吃驚,我從來愛哭,除了青春的叛逆期,被母親掌摑都不掉眼淚,啊啊,我不禮貌,我似乎從來沒有問過你,你的父母呢?你沒有談過你的父母。(對不起,對不起,即使我們已七十多歲了,我們仍會想著念著或怨著我們的父母,是不是。)

我常時都在哭泣,這習性不好,傷身。但我們的新聞讓我們會哭,我們的歌曲會讓我們哭,還有一個又一個朋友重病,一個又一個朋友亡去,怎麼忍得住不哭?怎麼忍得住?人總是有理由有緣故需要哭泣的,哭個三、五秒怕不夠,但三、五分鐘是可以的,一定不能延久,心臟會不舒服,我是說我啦。

剛才哭了,哭完,就算結束了,管他為什麼?不想說的就會忘記,也必須忘記,現在已經將哭的原因驅逐出心境了,就醬。

有一些太小太不足道的事,根本不值得寫,不記在簿本也不交給腦門,某些時候的眼淚也或許只是一種眼睛的排泄 ,不久流,不久留,這應是寫作養成的習慣。

來說些有意思的事。

這時間,可以燒晚飯了。(煮飯花都開了)我中午外食家常菜自助餐,順道用矽膠食物袋子裝了一個菜和一碗五榖飯回家晚上吃,味道極好的毛豆仁+芋頭丁+胡蘿丁+鷹嘴豆素炒在一起,現在我把大土鍋架上瓦斯火,一點橄欖油先打一只雞蛋進鍋攪和(在碗裡打蛋麻煩又多洗一只碗),然後蒜片、辣椒絲、肉片加入,翻炒兩下把袋中飯、菜全倒入鍋,再翻炒,用藍色大平盤鋪裝,綠色豆、灰色芋丁、還有橘色、米色、黃色、白色、紅椒絲和肉,怎麼樣怎麼樣?很會畫畫的樣子。當然好吃,一定好吃。

剛才說「煮飯花都開了」你上次寄給我的照片,那張你和你庭院花合影的那張,你說:「花是野生的,只每日給喝點水,沒有特別照看,她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我也沒有做請問芳名這件事。」哈哈,寫得好。(「請問芳名」誰演的?嗯嗯,我查了一下:岸惠子和佐田啟二。)(天哪!)

照片上我一眼就認出了花,(照片真好,彩色的一張紙,不是平平浮在電腦螢幕上的圖而已,可以拿在手中,可以置放案頭,可以隨時我盯著照片的人而照片的人也盯著我笑,我是老派人哪,要眼睛看見,手中觸踫。)那樣大一欉布滿了朵朵豔麗,煮飯花嘛,你那是紫紅色的,另外的不知你看過嗎?有黃、白和大紅色,也有麻點點和條紋花樣,應是配交生出的。她又叫紫茉莉、胭脂花、晚妝花、粉團花,名字很多。我小時住的新竹雙溪,那年代鄉村小女孩國小就要做燒飯洗衣的工作了,常時大家一起玩得好好的,突然有人大喊:「煮飯花開了,煮飯花全部開了。」於是,再見都不說,拔腿就跑,回家燒飯去了。我初初以為是「我不玩了」的藉口,長大以後才知道,這花並不是和別的花一樣一早便開,她日日都是苦熬到下午四點以後才伸張開展了花朵兒,以前鄉下少有人有手表,甚至家中連時鐘也無,會有媽媽叫孩子「去隔壁阿嬸家看她牆上時鐘幾點?」在外邊沒有時鐘呢?跑去派出所看,跑去衛生所看,要是下午,就尋看泥土地裡自生自長的煮飯花,小小的花朵兒有她自己小小的規則,她一直一直遵守著,生生世世遵守著,到了煮晚餐的時間才開放,下午四點多,在大灶火灰餘燼上添柴草起火淘米煮飯再摘了菜園菜,洗了切了,務必五點半前要擺上桌......煮飯花給了鄉村家庭深深護愛的方便。

她的土氣是我的回憶是我的鄉愁。

你的照片激發了我也想種她,有天經過社區別人庭院,一欉特大號黃色煮飯花橫在花壇,我用老花眼尋找著她的黑籽籽,雖說摘人家煮飯花籽似乎公認是「合法的」(真的嗎?)但當穿著居家拖鞋的年輕男子由院裡朝我走來,我還是挺羞的,可回身跑也太不像話,沒想他說:「阿姨,裡邊這幾棵比較多,外面那差不多都被摘光了。」阿姨好意思嗎?我忍著笑搖頭,年輕人就自己在裡面摘起來了,摘了一手掌窩黑籽給我,他說:「名字是煮飯花。」啊,他不知我是煮飯花的老粉呢。等我終於把黑籽種下,又是一串日子過去,煮飯花抽芽、長葉、最後花發,竟然已是盛夏,初初生出的小黃花嬌嬌地,昂著頭硬是用勁地和暑日抗衝,很是辛苦。但她一定熬得過炙夏,一定,鄉下孩子沒有誰怕大自然的,她自己就是大自然啊。

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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