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影片直擊】搶菜斷炊、回家路斷、鄰人運屍 一名台灣母親的宜昌封樓記

陳虹瑾
鏡週刊Mirror Media
Chloe一家前往中國探親卻遇封城,她直言「我覺得好絕望」。(Chloe提供)
Chloe一家前往中國探親卻遇封城,她直言「我覺得好絕望」。(Chloe提供)

這場訪問到一半毫無回應,幾分鐘後Chloe(化名)打來,聲音很冷靜:「我家樓上死人了。」

Chloe和丈夫、兩歲孩子前往大陸探親,上月20日抵達湖北宜昌,當時準備一週後返台,想不到遇上封城。昨(6日)傍晚,社區管理人員通知家住5樓的她,社區全面封鎖,因為樓上27樓鄰居過世了,警察和醫護人員都在樓裡進行消毒和抬屍體。她不曉得和死者有沒有見過?只知道,自1月20日開始,他們共用的是同一部電梯。

晚間,她收到「樓棟封閉管理告知書」,上面寫著2月6日晚間6時起,「禁止本樓棟所有人員外出,實行居家隔離醫學觀察,同時禁止外來人員、車輛進入本小區。」解除封閉時間是在兩週後。

那張紙並非直接交到住戶手上的;而是警察貼在門上的,「他們敲門,人走,我們開門拿紙。」她不難察覺警察和醫護人員的恐懼,「絕對避開(我們)。現在『人見人』和『人見鬼』是同一種感覺。」

2月6日晚間,Chloe收到警察貼在門上的「樓棟封閉管理告知書」。(Chloe提供)
2月6日晚間,Chloe收到警察貼在門上的「樓棟封閉管理告知書」。(Chloe提供)

「我問他(管理員)是怎麼發現屍體的?他(死者)有家人嗎?對方說目前死者是一人獨居,因為死者家人全被困在武漢。他獨自過年。他是執法人員,這期間都有在執法。」她沒有時間過問「執法人員」具體是什麼職業。「但他自從感冒發燒就沒去執法了。武漢肺炎潛伏期很長,我也不知道他接觸過多少人、我和他有沒有接觸過。他去看了醫生,確診之後就把自己關了很多天了。家人這幾天都沒有聯絡到他,聯繫警察,所以剛剛警察破門而入,才發現他死在裡面了。也不知道死多久了。」

「我還是要去搶啊,不然家裡吃什麼?」

前往湖北探親之前,她曾多所猶豫,但還是出發了,心想只去一週,幫家中老父準備好一週的食糧,去去就回。「我沒想到中國大陸新聞這麼不真實。他們掩蓋疫情。我沒想到去了(疫情)這麼嚴重。大陸朋友傳了很多視頻(影片),我才知道這麼嚴重。」

這場瘟疫裡,宜昌是災區裡的重災區。人鬼是殊途,亦是咫尺;活人與死者的物理距離,往往只是上樓下樓或一門之差。這也許能說明Chloe的冷靜與絕望,「之前聽周圍朋友說,我家社區旁邊幾個社區都有死人。當時覺得很恐怖,但覺得可能還是有一段距離吧。這次直接就在樓上,衝擊感太大了。」

她又隨手翻出微信對話紀錄,2月1日,Chloe在宜昌同樣被居家隔離中的同學傳來從貓眼往外偷拍的影片,全副武裝的防疫人員抬著包裹起來的人往下走,同學說,鄰居死了,「他們正在運屍體。」

 


Chloe在宜昌的同學傳來自行拍攝的運屍影片,這對當地居民來說已屬常見。(Chloe提供)

即使在宜昌,每個小區(社區)的規範仍不同。剛遇上封城時,Chloe所居住的小區雖然被封鎖了,仍能憑通行證,兩天出門一趟採買物資。雖說兩天能出門一次,但她傾向一次買很多菜和肉,能不出去就不出去。

在超市裡,她見到很多老年人戴布製的口罩,「那(布口罩)是沒有防護能力的,我要在他們中間去搶菜...我只能搶...」「一個白菜、一個土豆(馬鈴薯)、一個青椒,都有人拉拉扯扯的去搶……那搶的時候人跟人都是直接接觸……我還是要去搶啊,不然家裡吃什麼?」

Chloe所居住的小區,要有此通行證才能兩日進行一次採買。(Chloe提供)
Chloe所居住的小區,要有此通行證才能兩日進行一次採買。(Chloe提供)

家中幼兒嗷嗷待哺,搶菜如打仗,Chloe說,每每回到家,別說衣物,「我連指甲縫都要消毒。」她沒有想過情況變得更壞;今天過完,不知哪一個明天才能出門?趁警察還沒走掉,她追問躲得遠遠的警察:「不能出去,那我們怎麼辦?」對方答了等於沒答:「我們忙不過來,現在忙著消毒和處理屍體。」

被宣布整棟樓封鎖的此刻,Chloe從台灣帶去的口罩已經用完,雖然台辦送去了新的口罩,但仍不敷使用。更不用提,家裏的肉和蔬菜已經吃完,只剩醃漬白菜和冷凍丸子,「可是,大陸的丸子裡只有麵粉,沒有肉...寶寶的奶粉已經喝完了,只能吃白麵條,我擔心寶寶的抵抗力...再這樣下去……。」

「好好說話都不容易」

她和先生個性不同,「我先生覺得聽天由命。我前段時間一直抱有希望。」這樣的希望一直維持到2月5日,那時她抱著孩子拖著行李要去機場,「我們都已經出發了,在大巴上接到不能飛的通知,我崩潰了。」

大海裡飄來一根浮木,在你快要抓住時,木頭碎成粉。「我覺得蠻過分,要取消我們班機就早點取消。為了搭飛機回台灣,我一早就搭大巴去集合,又為了上飛機,乖乖去做體檢。其實我們已經至少兩次帶著小朋友暴露在外面……。」

為了回台,Chloe和的丈夫冒險帶著兩歲幼兒前去做檢疫,如今口罩已經不敷使用。(Chloe提供)
為了回台,Chloe和的丈夫冒險帶著兩歲幼兒前去做檢疫,如今口罩已經不敷使用。(Chloe提供)

兒子疑有遺傳疾病,還在檢查階段,目前已經錯過在台灣的回診時間。她又擔心家裡獨居的老父親。父親高齡七旬,剛做白內障手術,看不清,腦袋還有三個血管瘤,大腸有息肉,近日又去開刀。她憂心父親腦中血管爆掉,憂心父親需要回診卻沒人陪,憂心離台前替父親準備好的7日飯菜早吃完……「我每天都睡不好,擔心小朋友和爸爸,擔心到半夜起來哭。」她的聲音依然鎮定,「雖然這樣說好像很矯情,我現在能跟你好好講話,我覺得不容易……」

「多拖一個小時都有可能會感染」

Chloe分秒盯著新聞,她知道台灣發生什麼事。懷抱的希望漸漸暗淡。「我覺得好絕望,我們都這樣了,台灣還在玩政治鬥爭。」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嚶嚶聲。她說:「孩子說想阿公,說不要再吃麵麵,我說對不起,沒有東西可以吃了。」稚子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很明白再拖下去可能要做更壞的打算:「小朋友營養跟不上來,大人也休息不好,我們的抵抗力是低下的。」「不要說多拖一天。多拖一個小時我們有可能會感染。是要把我們都拖死了才不會成為大家的負擔嗎?」

「我不知道現在兩邊政府要幹嘛?還有要接我們老弱婦孺回去嗎?」Chloe陷入沉默,我不知道那沉默代表什麼,半晌,她的聲音裡已經聽不出情緒,「我想要回台灣,我只想要孩子健康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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