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卜睿哲解析兩岸「四套劇本」:中共錯估台灣人對「尊嚴」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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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建黨百年之際,《遠見》越洋專訪前美國在台協會(AIT)前理事主席卜睿哲,獨家解析中共對台「四套劇本」。卜睿哲坦言,中共錯估台灣人對「尊嚴」的渴望!

中國共產黨慶祝建黨百年,國家主席習近平在致詞中用字強烈,他說要讓欺負中國的外來勢力「碰得頭破血流」,也重申統一台灣是「歷史任務」。另一方面,6月底台灣迎來美國雪中送炭的250萬劑疫苗,台美貿易暨投資架構協定(TIFA)亦睽違五年,線上復談。

2021年的美、中、台三方關係,在這兩週,跌宕起伏,時而更緊密,時而卻又峰迴路轉,趨向緊張。在拜登政權上任將滿半年之際,向來是台灣「可靠盟友」的美國,怎麼看這錯綜復雜的局勢?為國內疫情焦頭爛額的政治人物,又該注意到哪些訊號?

卜睿哲:中共建黨百年之後,對台有「四套劇本」

《遠見》越洋專訪在華盛頓的美國在台協會(AIT)前理事主席卜睿哲(Richard C. Bush),他在1997至2002年擔任AIT理事主席,親身見證了首次政權和平轉移,也深知李登輝時期「兩國論」對美中台關係的傷害,是華府的台灣專家。

現年73歲的卜睿哲,卸任後任職於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退休之際出版著作《艱難的抉擇:台灣對安全與美好生活的追求》,暢談這些年的一手觀察,從內政,如轉型正義、少子化、能源到外交、兩岸議題中的美中角力。

「台灣政治制度、選舉,這些都有許多人寫過,我想聚焦在台灣民主政治的成效(performance)!」卜睿哲認為,儘管台灣歷經民主化,但民粹政治興起,屢辦公投,代表著代議政治受到質疑,民主制度的表現顯然不盡如人意。

為什麼?究其原因,有來自於社會結構的,如人口老化、經濟成長趨緩等因素,同時,也須注意到更加極化(polarized)的政治環境下,中國大陸對台灣態度的改變,讓台灣政治運作在價值選擇、分配資源時,更加困難。

「就算『不選擇』本身也是一種立場的選擇!」卜睿哲點出,「選擇」是政治現實下的必然,台灣的領導者沒有自滿的空間,當經濟上享受兩岸紅利,勢必要某些程度的輸誠。卜睿哲呼籲,政治人物須將兩難(dilemma)呈現在人民眼前,試著說服民眾,達成共識,而不是逃避選擇。

好在艱難的選擇,已有「選項」。時值兩岸關係的新拐點,中共統戰更加積極,卜睿哲為台灣沙盤推演,他認為習近平接下來的對台策略,不出這四套劇本:

劇本一》說服後和平統一(persuasion)

卜睿哲認為,這個路線的代表人物是前總統馬英九,在他任內,兩岸路線是政府試著說服台灣人民,當台灣逐漸邁向統一,無論與中國保持更密切的關係或統一本身,多數人將享受到利益。

然而卜睿哲也坦言,政治現實是這套方法在2014年後失去支持(run out of steam),雖然共產黨期待新的國民黨主席讓「和平說服」說重回主流論述,但唯有看到明確的可行性,才能讓習近平對台的態度,重新回到和平說服的路線。

前總統馬英九2011年會見卜睿哲。總統府提供
前總統馬英九2011年會見卜睿哲。總統府提供

前總統馬英九2011年會見卜睿哲。總統府提供

選項一的困難在於,民主的台灣社會能不能接受?卜睿哲認為,和平說服,容有不同的切入點,不過大致上會愈來愈難,癥結點是中國所想的統一,仍將希望寄託在一國兩制。

「一國兩制不但從來都不算流行,與兩、三年前相比,現在甚至更不受歡迎。」卜睿哲直言,北京在香港的作法,徹底摧毀一國兩制的方程式,「難怪台灣人民不願考慮」他說。

劇本二》戰爭統一(war)

「絕對是非常冒險!」,卜睿哲認為武統台灣具體的困難,首先是軍事作戰。中國想奪島,但海峽之隔,解放軍又缺乏的兩棲作戰經驗,加上美國根據《台灣關係法》提供協防,讓武力解放台灣,耗時費力。

而卜睿哲也注意到,台灣有國防的危機意識,落實且不斷改善「整體防衛構想」(Overall Defense Concept,簡稱ODC),發展不對稱作戰、運用台灣的天然優勢與民間設施,使得解放軍未必能大展拳腳。

卜睿哲分析,退一步而言,即使中共透過戰爭成功拿下台灣,不但對台灣造成的傷害太過巨大,也衝擊中國的國際名聲,這些都讓中國不願承擔戰爭的風險,換句話說,「留島不留人」並不實際。

卜睿哲也認為,華盛頓有一個基本理解,就是中國現在並不準備發動戰爭,不過也有些人存疑,卜睿哲相信,中國目前定調的對台策略是選項三。

劇本三》非武力脅迫統一(coercion without violence)

介於戰爭與和平說服中間的路線,是非武力脅迫,對中共而言,有著不必承擔戰爭風險的好處,但相對的,非武力脅迫耗費更長的時間,且效果並不受到保證。阻撓台灣參加國際組織、挖角邦交國、干預台灣取得疫苗,都屬這類。

卜睿哲定義,非武力脅迫是用盡方法,不攻擊台灣這座實體島嶼,而打擊台灣人民的自信,降低台灣人民對未來的信心。此一作法看準的是無論是國內政治人物或人民的集體情懷,都需要透過行動,來維持群體認同。

卜睿哲觀察,此一路線是習近平評估現況後,最常使用的統戰戰術,面對中國內部促統的壓力,習近平則同步大內宣(internal propaganda),說服中國民眾此一作法的效力。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官網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官網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官網

美方看到的契機是,過去美國幫助其他民主盟友,都是動用武力,但對於台灣這樣非武力脅迫下的受害者,卻沒什麼經驗,卜睿哲認為,或許這對華府是一個機會,可以練習相應的戰術。

劇本四》以「一國兩制」之外的方法統一

卜睿哲坦言,這是一個理論上存在的選項,之所以是「理論」,因為沒有人清楚北京政權是不是曾經考慮過,但卻是他心中最好的選項。

選項四的前提是北京要認清政治現實。自從一國兩制自1970年代晚期提出,台灣已經徹底的改變,北京首要任務是認知台灣社會的深刻改變(profound changes in Taiwan society),進而重新提出具體的統一作法。

與1970年代相比,台灣已經落實民主制度,因此此一作法要是台灣人更能接受、更務實的方法。

卜睿哲舉例,過去馬英九回應北京的大意是:「我也覺得統一很好,但我需要台灣人民同意,」這樣的說法被北京暫時接受。

而美方在台灣民主化後,也修對台態度,在2000年代,柯林頓政權就曾為台海關係加上註解:不僅兩岸問題要和平解決,而且要獲得台灣人民的同意。

卜睿哲:台灣人民在兩岸談判中,有能力「參一咖」!

2021年的政治現實是:「台灣人民在兩岸的談判中,有能力參一咖(gained a seat)」卜睿哲說,北京必須將他們的觀點納入考量。

卜睿哲認為,選項四能為台海帶來最終的和平,也是北京應該努力的方向。具體來說,如《聯合報》副董事長黃年的「大屋頂中國兩制」,就是有別於香港與中國的聯邦關係,台海若能結為類似邦聯體制,雖然大膽,但值得一試。

卜睿哲推崇2008年至2016年的馬英九政權,面對選項一和平說服與選項四一國兩制外的統一策略,都有不卑不亢的回應,且此時「美國、台灣的利益能大相符,三方關係相對平穩」,他也認為蔡英文對中國的態度不算躁進,這樣的基調承襲了上一任政權對和平的期待與對維繫現狀所下的苦心。

反倒是北京近期更常挑戰現狀,看得出中國內部的急迫性(urgency)。如七一建黨100週年,要收攏政權內的鷹派與鴿派,習近平也有不得不行動的壓力,對將來台海關係無疑是最大變數。

總統蔡英文2019年接見卜睿哲。總統府提供
總統蔡英文2019年接見卜睿哲。總統府提供

總統蔡英文2019年接見卜睿哲。總統府提供

卜睿哲不認為有「台獨」選項?

無論哪種哪套劇本,政府都應想好相應的策略,超前部署。縱然美國政府官員出身的卜睿哲,必然有他的思考本位,他建議台灣政府加稅、擴增軍事預算,除了保衛台海安全,也強調台灣能不能與美方利益相符(align)。

不過同為民主陣線的盟友,卜睿哲有句話講到台灣人的心坎裡,「一直以來,北京解決台海問題的方法,徹底錯估了台灣人民對尊嚴(dignity)的渴望。」除了利益,北京也應了解,在台灣,政府的任何決定,人民都有置喙的空間。

當北京意識到台灣已經不是40年前台灣,而台北也意識到,習近平必須回應內部的壓力,互相理解,是兩岸談下去的基礎。同時,在日益競爭美中關係中,台灣不主動求戰,美國才會有保護台灣的正當性。

至於四套劇本中,為什麼沒有台獨?在卜睿哲的概念中,排除哪些選項,也是選擇的一部分。兩岸基本立場,儘管沒說出口,卜睿哲的新書卻也透露了自己對台海情勢未來的觀察。

本文轉載自遠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