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的進化》:與查維茲對打好比對上拳王泰森

威廉・J・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譯者:謝惟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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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裁者的進化》原書的寫作背景,正是阿拉伯之春席捲中東,全球民主運動方興未艾之際。經過了幾年的發展,全球的威權政體並沒有因此搖搖欲墜,他們也在吸收抗爭者運用的工具和手法,控制社會的力道變得更加全面與深入。

2007年5月,委內瑞拉政府停發RCTV的營業執照,理由是該台在2002年委內瑞拉政變中推波助瀾,於是引發全國性示威;總統查維茲又擬在該年12月進行憲法修正公投,以擴大自己的權力,結果造成更大規模的抗議風潮...

跟麥克.泰森怎麼打?

第二個月,學生反對RCTV關台的抗議活動,變成委內瑞拉的全國性運動,每一天都有學生舉行抗議。雖然示威活動激起火花,並且散播得很快,然而說真的,他們不可能改變什麼。查維茲已經強迫RCTV讓出播放頻道,另以國營電視台取而代之。如果只是為了挽回RCTV,那學生們已經輸了,然而這並不是他們的目的。事實上,二○○七年五月與六月的抗議活動,只不過是宣告學生運動將成為委內瑞拉政治一股前進的動力。郭以郭切亞承認:「我們並未達成什麼樣的具體目標,但我們身處於一個獨裁國家之中,給予希望、擊敗恐懼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目標。」

學生所扮演的政治角色,事實上不乏歷史的前例。他們視自己為近代委內瑞拉第一位民主總統羅慕洛.貝坦科爾特的傳人。貝坦科爾特在一九二八年曾領導學生運動,對抗當時的獨裁者璜.比森特.戈麥斯。當時,唯一願意站起來反抗戈麥斯的,只有一群學生,他們為了民主而奮鬥,卻遭到當局囚禁、迫害、流放三十幾年。一九五九年,貝坦科爾特才苦盡甘來地當選上總統。二○○七年,委內瑞拉的學生認為他們正在承續著那個傳統。郭以郭切亞告訴我,即使他們沒有達成某個明確的目標,但初夏的抗議活動是學運最重要的階段,因為他們跟委內瑞拉的民主前輩建立了承先啟後的關係。他說:「在我們的歷史中,每一次獨裁者當權時,學生都會走上街頭。學生運動的傳統中斷數十年後,終於再出現,這對於動員反對力量是非常重要的。我們的出現,代表反對者不只是政治黨派,還有渴求讓委內瑞拉擁有民主體制的人民。」如果別人都不站出來反抗查維茲,學生就要挺身而出。

另外一個機會很快就到來。八月十五日,查維茲提出了一個憲法公投案,打算大舉擴張總統的職權。這個令人不敢置信的大膽提案,包含了六十九條憲法修正案,其中一條允許他宣布國家緊急狀態,而且由他審查所有的媒體。另外一條則讓他有權創設新的行政區域,並由他親自挑選的副總統來擔任首長。還有一條則是提高罷免總統的連署門檻——因為反對黨曾在二○○四年嘗試過罷免他。最具爭議性的修正條文,應該是廢除總統任期的限制,這一條將為查維茲當萬年總統鋪路。而且,為爭取民眾支持此次大舉修憲,條文中也充滿了討好民眾的期約賄選方案,例如一天工時上限為六小時,保障每個人的社會福利,從街上小販到家庭主婦,都可獲得一定好處。換言之,查維茲提議的,已經不只是修憲了,他想要大幅度地改變國家與社會的關係。他所提修正案的內容之龐雜,寫滿了四十四頁單行間距的紙張。

這一次,學生們有了明確的目標:影響這次公投的結果,讓查維茲的提案過不了。委內瑞拉沒有人——甚至包括學生們自己——敢打賭學生會贏。查維茲八個月前才獲得壓倒性勝利,他看起來所向無敵。他還有國家機器在他背後撐腰,而且在他接連將大型企業收歸國有後,國家機器似乎越來越龐大。雖然尚有少數的批判性媒體存在,但他們在查維茲拿RCTV殺雞儆猴以後,都不敢輕舉妄動。諸反對黨則因為選舉慘敗而垂頭喪氣,似乎不打算為反對這次公投案展開積極的活動。

事實上,連在委內瑞拉校園,也沒有大批學生們積極地想要出面捍衛民主權利。在查維茲宣布舉行公投後,巴里歐斯記得,在他的大學裡召開的學生大會只有八個人來參加。學生領袖了解到,雖然他們兩個月前才成功地動員反對RCTV關台,這一次還是得從頭再來。巴里歐斯說:「那對我們是一大挑戰,先前抗議的熱潮已冷下來,我們必須要再度啟動學生自發性的反應。」

學運領袖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說服同學們,讓他們有足夠的意願為憲法公投而戰。第一步是教育。他們必須讓學生們明白,假如公投案通過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並且強迫他們注意。憲法修正案的一些條款允許政府沒收私人財產。所以學生團體包圍了校園的餐廳,用黃膠帶圍起來,說它們現在是政府財產。他們在校園的花園裡豎立了許多假墓碑,在每一個墓碑上寫上一個即將消失的政治權利。如果有新人想加入,學生領袖也會讓他們覺得有參與感。所以每個成員都有工作做,都覺得這場運動是他們本人的運動,即使基層的人也一樣。學運領袖們也越來越懂得實際的宣傳手法,如製作T恤、橡皮手環等。巴里歐斯說:「我們要讓大家覺得加入學生運動是很酷的一件事。如果用這些手法就能吸引數千人上街頭,那麼我們就該去做。」

學生們目光如炬,懂得必須傳達什麼樣的訊息給大眾。查維茲對付反對黨最有效的辭令,就是講起過去。委內瑞拉人都記得過去一、二十年民主政府種種不良紀錄:貪腐、無能以及經營不善。只要能把反對黨與過去種種做連結——不是很難,因為反對黨的許多政治人物都在過去的政府裡任職——查維茲就有勝算。但是學生們沒有這樣的政治包袱。畢竟,在查維茲當選總統時,他們不過才是十歲或十二歲的小學生。

先前反對黨的口號是:「查維茲,馬上滾!」對學生來說,這句口號不好。這場由查維茲主動挑起的口舌之戰,造成朝野敵對、勢不兩立,他們沒有興趣推波助瀾,繼續深化。他們的目標是讓公投案不過關,不是讓查維茲下台。總統的人氣極高是既成的事實,學生們明白,將他妖魔化是必輸的策略,只會讓選民跟他們保持距離。郭以郭切亞說:「我們不是反對查維茲,也不是想趕查維茲下台。我們要傳達的訊息與眾不同,我們不想激化民眾情緒,鼓動大家反對查維茲,而是在體制內尋求改革。所以我們一開始就把焦點放在積極的價值上面。」學運領袖們對此都有強烈的共識,所以非常小心地避免提到總統。阿爾瓦雷斯回憶道:「我負責宣傳工作,所以我們根本不提『查維茲』。我們言必稱政府,我們談的是民主價值。」

就像其他國家的青年運動,委內瑞拉學生最明確的優勢就是年紀以及政治中立性。阿爾瓦雷斯說:「人們開始支持我們,因為我們年紀輕,又不是政治人物,而且我們也因為年輕,所以不會要求選民給我們什麼樣的政治回報。」這樣單純的動機,讓委國政府不得不採取防守的姿勢。查維茲故技重施,再使用極端的語言,他說學生們是「紈絝子弟」、「美帝之子」、「法西斯黨徒」,把學生跟有錢人、美國綁在一起,然而這些抹黑言詞無法說服大眾。到了秋天,學生運動已經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查維茲現在處於守勢,不得不回應對手的政治訊息,而不是反過來。

當然,查維茲不會只滿意於口頭的攻擊。就像所有的專制領袖一樣,他以武力與恫嚇的方式來打壓學生。學生們喜歡這樣比喻:與查維茲對打,好比對上麥克.泰森。「如果你要跟泰森對打,最好不要選擇拳擊,他雖然腦筋不太正常,卻可以把你一拳打死。」巴里歐斯笑著說。「但如果你跟他下棋,也許就還有打敗他的機會。我們不打算對上查維茲的軍警,因為他們有槍砲與武器,大可殺死我們。但如果我們不加入他們的遊戲,而是讓他們跳進我們主導的遊戲,我們就可以擊敗他們。當然,你下棋贏了泰森後,他可能會惱羞成怒,打你一拳。但假如他這麼做的話,群眾都會支持你。相反地,如果你是在拳賽中被泰森痛打,每個人都會說活該,畢竟是你自己去挑戰他的。」

要如何才能讓查維茲與統治當局一直處於守勢?答案是發起具原創性、別出心裁的抗議活動。雖然上街遊行抗議很好,但學生們想避免落入上街頭、遊行、然後遭到鎮壓的窠臼。所以當年的十月與十一月,學生們一連串新穎有創意的抗議活動,讓委內瑞拉民眾大開眼界。就像一開始在校園裡面的行動一樣,學生的示威活動常常先以教育群眾為目標,向大家展示查維茲的憲法公投案對於民眾會有什麼影響。有時候他們把路擋起來,只讓那些可以說出憲法修正案其中一條的人通過。

他們散播扼要清楚、切中問題的漫畫。他們不帶一千人一起上街頭,而是派十人一組的小隊到一百個地鐵站去散發自己印的報紙,頭條新聞都在強調,若未來委內瑞拉政府無限擴權的話,將發生什麼悲慘的後果。

事實證明,幽默是很有威力的武器。阿爾瓦雷斯告訴我:「委內瑞拉是以生產環球小姐著名的國家,所以我們很重視我們的委內瑞拉小姐。」學生們畫了一張未來的委國小姐圖片,顯示的是一個不想放棄后冠的老小姐。阿爾瓦雷斯說:「每個人都希望看到每年選出新的佳麗,萬一真正的委內瑞拉小姐只想霸住后冠不放,一戴就是十五年會怎麼樣呢?」

查維茲與他的支持者也使出專制政權慣用的伎倆,開始聲稱這些學生是美國中情局派來的特務。所以學生們跑到某國營銀行的外面示威,一到那裡就大喊說,他們是美國中情局的間諜,要來提領支票。阿爾瓦雷斯回憶道:「我們在銀行外面抗議,說政府積欠我們美國中情局的錢。這舉動讓人們明白,我們的政府有多蠢。我們不跟他們對幹,而是嘲笑他們。我們能夠這麼做,因為我們是學生。」

※本文摘自《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第五章:跟麥克.泰森怎麼打?/左岸文化出版/作者1973年生於紐約,畢業於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目 前為網路雜誌《Slate》政治與外交版的編輯。曾任《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新聞周刊》(Newsweek International)、《外交雜誌》(Foreign Policy)的編輯。在阿拉伯之春的運動高峰時,他接受《華盛頓郵報》委託前往當地,第一手採訪現場實況。《獨裁者的進化》是道布森的第一本著作,《外交事務》、《大西洋周刊》等重量政經雜誌皆選為2012年度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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