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人民畫報」在建國中學出現

王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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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冬瓜是我們的國文老師,個子特別矮小,只比班上最矮的同學高大概兩公分吧!讀起詩詞來廣東鄉音很重,而且會口吃,但是沒有人敢笑他,因為他生氣的時候兩隻眼睛瞪得很大,樣子滿怕人的。

同學都知道他很「賊」,上課時會若無其事地走到學生的座位前後,然後猛一轉身,抓到某個上課偷看小說的同學。嘲笑身材矮小的笑話,千萬不可以在他面前講,他對這事特別敏感。大家也都知道得罪矮冬瓜的後果太嚴重,因為他最是學校「人二室」更多台灣「戡亂動員」時期,各單位設立人事處第二辦公室,簡稱「人二室」,人二室的成員經過揀選和特殊訓練,直屬法務部。他們的任務是「保密防諜」,向上級舉報思想有問題的份子。的重要份子,如果被他扣上「思想有問題」的帽子,日子就不好過了。

有一天矮冬瓜在下課的時間來到教室,叫同學們搬幾張椅子到走廊上去,我身先士卒,拿起我的椅子跟著他走;因為上個星期偷看武俠小說,被矮冬瓜當場逮個正著,正在找機會力圖表現。

在一幅大壁報的下面,三張椅子並排放好,上面再放上兩張椅子,同學們小心翼翼地扶矮冬瓜站上去,他動作誇張很戲劇化的用力將壁報撕下來,臉漲得通紅,義憤填膺的樣子、口中念念有詞:

「這些人的思想有問題,思想都有問題。」

他把「問題」二字說成「悶台」。各班同學都來到走廊看熱鬧。

上午我看了那張壁報,是高年級某個班級辦的,上面寫的都是紀念「五四運動」的文章和漫畫。講民國八年(1919年)在北京發生的學生愛國運動,呼籲落後的中國應該發展民主、科學,推崇德先生、賽先生,白話文運動等等,內容滿有趣的。

五四運動後兩年,父親在北京師範大學讀書,他對「五四運動」的評論極為正面,曾多次向我們兄弟講五四運動的故事:這個運動太重要了,它敲醒了千千萬萬沉睡中的中國知識份子。

為什麼矮冬瓜對五四運動的意見這麼大?第二天矮冬瓜在班上沒有講課,不停的大罵那張壁報:

「今天我們退居台灣,就是五四運動造成的!五四運動是滋養共產主義的溫床,共產黨藉著這個運動而興起。現在我們只剩下台灣這個僅有的反共抗俄基地,正積極準備反攻大陸,拯救身在水深火熱中的同胞,竟然還有人在這裡紀念五四運動?他們究竟是何居心?這些人的思想太有問題了。辦壁報這一班的級任老師必須要向大家解釋清楚,你是有心的想毒害我們年輕同學的純真心靈嗎………」

矮冬瓜很激動,口沫橫飛的講了半個多鐘頭。

辦紀念五四運動壁報的老師和同學們不服氣,一狀告到賀校長那裡去。校長召集訓大家開會,說沒收壁報必須要有正當的理由,矮冬瓜大概在校長面前又說了他的那一套。1919年賀校長正在北京大學國文系讀書,親身經歷過「五四運動」,大概不會同意矮冬瓜的說法。最後校長裁定:沒收的壁報應立即發回。同學們將它修修補補之後又貼上去了。

矮冬瓜修理傻蛋的那樁案子也踢到鐵板。

隔壁班的傻蛋和我的交情不錯,他是個塊頭粗壯、傻呵呵、個性憨厚的傢伙。

同學們叫他傻蛋,聽著不很高興,他說:

「誰要是再叫我傻蛋,我就同他一對一單個比劃!」

我勸他算了,人家不叫你傻蛋,也會取一個新的外號。

「什麼新的外號?」

「人家叫你「屎蛋」,你又能怎麼樣呢?」

他想了想勉強接受傻蛋這個名稱。

傻蛋的興趣廣泛,貪玩,成績和我差不多爛,常常帶一些新奇的東西來學校,在同學面前炫耀;譬如大陸的郵票。當時喜歡集郵的同學多,但是誰都沒見過大陸的郵票,傻蛋帶來的那幾張「淪陷區」貨色,就很稀罕搶手了。

集郵的同學把大陸郵票傳來傳去,還用放大鏡來仔細觀察研究;發現有一兩張本來是中華民國郵政發行的,蓋上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圓印章,就在大陸通用起來了!某高年級的集郵老手說,這種郵票屬不正常的怪胎,要好好保存起來,將來它肯定會很值錢。我們彼此都非常小心,千萬不能讓矮冬瓜知道這件事情。問傻蛋是從那裏弄來的大陸郵票?這小子只做了個神秘的微笑。

有一次他帶來兩本大陸的「人民畫報」,這種畫報更是沒人見過,大家搶著看熱鬧極了。自然逃不過矮冬瓜的敏銳調查神經,當天下午兩本「人民畫報」都落到了矮冬瓜的手中。放學前,面色凝重的矮老師叫傻蛋跟著他去「紅樓」訓導室。傻蛋神色自若,似笑非笑的跟著矮冬瓜上樓,我和其他十幾個人跟在後面。

辦公室的門緊緊的關著,隱約聽見矮冬瓜以尖銳嗓音長篇大論的說話。大家很替傻蛋擔心,私下討論:這件事可以很嚴重,會是什麼罪名?「為匪宣傳」的罪名不小,如果他們認真的辦下來,傻蛋這小子恐怕至少要記上兩個大過,以後的日子不用過了。還有,傻蛋的家長一定也會被調查:你們從哪裡弄來的「人民畫報」,是潛伏的匪諜嗎?

傻蛋在訓導辦公室待了很久,其他同學早紛紛回教室,收拾書包回家去了。我不放棄,還站在門口等著,心中暗念:「這傻蛋真是滿傻的,平常講話又不知輕重,矮冬瓜整人從來不手軟。」

然後見到傻蛋一個人從訓導處辦公室走出來,有點跩兮兮的同我點頭,到了樓下走廊他才說:

「開始的時候那些人都對著我吼叫,問我的家長是誰?講了也不知道,他媽的,階級實在太低,連我爸爸是誰都不知道耶!」

「喔!萬伯伯是什麼階級,中將還是上將?」我問。

傻蛋跩裡跩氣的揚起頭來,微笑不作答覆,那個表情好像是在笑我簡直和矮冬瓜一樣無知,樣子滿討厭的。逼問了好幾次,他才說:

「我爸是中統更多「中統」是由國民黨"CC"系領導人,陳果夫、陳立夫兄弟組成的「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主理情報工作。同盟會元老陳其美是蔣介石的結拜大哥,陳其美的兩個侄子陳果夫、陳立夫;在國民黨內迭任要職,曾有「蔣家天下、陳家黨」之說。陳立夫、張厲生、朱家樺等先後擔任過「中統」局長,實際工作負責人是副局長,副局長之下就是秘書長。 另一情報調查單位「軍統」,是從「中統」的第二處分出來的,原負責人是蔣介石的愛將戴笠。設置軍統、中統二調查系統,以便互相箝制,保持平衡。之後蔣經國成為台灣接班人,情治單位改組,兩個機構合併為一。 秘書長。」

「矮冬瓜他們沒聽過你老爸的名字?」

「就是嘛!其中有個人說他聽過這個名字,撥了電話去問,然後講話就變的很和氣了。」

後來矮冬瓜對傻蛋說:「你回去向令尊解釋,按規定學校裡不准有「人民畫報」傳來傳去的,這樣子我們的工作很難做,以後你家裡淪陷區的東西不要再帶到學校來了。」

「你一點事也沒有?」

「當然沒有事,他們敢把我怎麼樣?」

有時候傻蛋邀我去他家混,趁大人不在,我們就跑到他父親的書房翻看東西;「人民畫報」堆在牆角有一大落,還有很多大陸出版的雜誌和書,傻蛋說他老爸每天在做重要的大陸工作。那些書報雜誌對我的吸引力不大,在傻蛋家最盼望的事就是陪萬伯伯喝酒。

他父親中等個子,蓄小平頭,神色奕奕的講著帶有江浙口音的話,很喜歡談過去家鄉的種種。下班回來吃的那頓晚餐十分講究:廚房先上來幾碟小菜,烤麩、薰魚、臭豆腐之類的,再燙一罈子花雕酒;主菜多半是新鮮味美的魚蝦類。平常就是他老先生(最多五十歲)一個人自飲自酌,小孩子是不准上桌的。

我自幼最擅長討大人的喜歡,很用心的樣子聽講話,再順著他們的意思奉承幾句。大概我在萬府的禮貌周全,應對得體,萬伯伯很喜歡我,混到吃晚飯的時光,萬伯伯經常就叫我上桌陪他喝兩杯花雕,平時他兒子傻蛋只能在旁邊吞口水,這時候他也能藉機會湊上來吃喝,大家好開心!

某次萬伯伯教我吃一樣好東西:醉蟹。他先以鄉音做了一番解釋:上海那邊陽澄湖裡養的螃蟹是最好的,只在秋天這個季節才吃得到,螃蟹就得吃它的鮮,從大陸運過來很不容易,時間久了就不鮮了,所以用酒把它泡起來,醉蟹的味道也很好哪!每年有朋友從大陸帶醉蟹到香港,再空運到台北。

「爸爸在那邊的學生很多,到時候一定會送好幾打過來孝敬老師的。」傻蛋在一旁做註腳。

從來沒見過更沒吃過這樣的好東西,盤子裡分到一隻醉蟹,卻不知道如何下手。就跟著萬伯伯有樣學樣:慢慢用小鉗子小叉子有系統地剝開、分解,將螃蟹各部位的肉、帶酒味的汁液,無一遺漏的緩緩納入嘴中,間或餟飲一口溫熱的花雕酒。唉!真是世間美味。

之後對我爸爸長年遵奉的飲食信條,產生了根本性的懷疑,他說:「蟹不如蝦、蝦不如魚、魚不如雞、雞不如肉、肉不如大肥肉。」

可是醉蟹多好吃呀!

※作者為電影導演、演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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