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我的一九四九年

王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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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時期中國大陸的話劇表演最受歡迎,據說有八個著名的話劇團,在大後方各地巡迴演出,多數是在鄉間搭個戲台子就開場了,來看戲的老百姓帶著小板凳,戲台周圍遍地坐滿了人。

父親曾經是某抗日話劇團的團長,率領劇團跑遍了湖南江西一帶,演出劇目有老舍的劇本「國家至上」、曹禺的「日出」、著名的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宣傳抗日救國、要打敗帝國主義者的侵略。記得小時候在大陸,時常看他那個劇團演的戲,爸爸不是導演或演員,偶爾他會在幕後幫著說一兩台詞,我們一聽就聽出他的聲音來。

第三抗日劇團,又稱演劇第三隊,在國共內戰激烈的時候來台灣巡迴演出,局勢變化太快,第三劇團就在台灣留下來了。父親與第三劇團團長董心銘是老朋友,團員陳曼夫、傅碧輝過去都是爸爸那個話劇團的演員。第三劇團在中山堂演出,我們家總會有幾張入場券,兄弟二人喜歡看戲,一定不會缺席。如果賣座太好沒座位,我們就靠在劇場牆邊、蹲在舞台前面或在某個角落裡看完這齣戲。

在中山堂看過好多令至今難忘的好話劇。有古裝戲「文天祥」;服裝佈景很考究、音響效果震撼有力、演員的聲音宏亮清晰,發音正確。「文天祥」中有一場戲,至今還留給我極深的印象:後台作出由遠至近的聲音效果,他們輪流喊著:「文大人到!」聲音愈喊愈響,文天祥全副戎裝上場,和眾將官說了幾句話,突然拉開馬步拔出亮閃閃的佩劍,下令:

「明晨五鼓,兵發臨安!」

一時台上和台後的鼓聲震天,刹那間全場燈光齊滅,鼓聲驟然停止,一片肅靜卻劇力萬鈞,太屌啦!

劇團中有名演員張方霞、當家女主角是傅碧輝,傅阿姨的先生陳曼夫是個硬裡子好角色。父親說陳曼夫別名「老狗」,他的台詞功夫最深。老狗在時裝劇「原來如此」中演一個流氓,壓低了嗓子卻中氣十足地說:

「老癟三,我告訴你說,明天你就得給我搬出去…」

幾句話說的清晰、沉穩、有力,一字一字的送出來,傳到全場上前觀眾的耳朵裡,連句子的逗點都到位,既自然又傳神。那個年月小蜜蜂麥克風還沒有發明,舞台劇演員全靠丹田之力來發音吐字,不需大喊,語音就能傳到很遠的地方。

傅碧輝。(圖片摘自網路)

多年後我從事影劇工作,深深感覺到時下一般演員的語言能力偏低;口齒不清、發音不正、談吐無層次;如果偶爾悲傷起來,就像頭小貓小狗似的嗚嗚咽咽,根本不在說人話,誰也搞不清楚那人在鬧什麼低級情緒?演員說台詞就該像陳曼夫那個樣子去發音吐字才算靠譜,但是不曾親耳聽過「老狗」說台詞,我又沒那個功力學他,學也學不像,這個絕活簡直無法用任何方式來說明白。陳曼夫英年早逝,如今知道他的人不多了,他的舞台語言造詣,也成為絕響。陳夫人傅碧輝,日後在許多著名的電影和電視劇中擔綱演出,是海峽兩岸家喻戶曉的優秀表演藝術家。

名劇「董小宛」在中山堂盛大演出;特請當時台灣的第一美人,電影明星夷光領銜主演,演冒辟疆公子的是名演員王玨。抱著頗大的希望去看戲,看完了有點失望;因為我們哥兒倆都聽出來那位董小宛的台詞發音太不標準。李香君是董小宛的「閨蜜」,姊妹淘互相調侃時,董小宛稱李香君為「香扇墜兒」,可是第一大美人說成了:「香散蕞爾!」實在離譜!

我們一同向父親報告了這件事,老爸搖頭嘆氣說:

「我還給他們開過好幾次的演員正音班呢!幾乎所有的演員都來上過課,上課歸上課,平時不好好練習正音,到了演戲的時候光顧著背台詞、賣力做表情,每句話該怎麼說;捲舌音、兒話韻、輕聲變調全都不記得啦!自己的家鄉話可不就都回來了?」

父親常說起演員正音班上的趣事;學習最努力的是小生唐菁,他本是福州人,最嚴重的問題是en、eng不分,還有an、ang不分,但是他認真的去矯正,後來唐小生在電影裡都是自己配音,字正腔圓的。但是我在一部片子裡聽到他的一句,應當說:「姓康的---」,他說成「信堪的-- 」,不小心露了福州口音的餡兒。

咱們的河北老鄉電影明星張仲文,綽號小辣椒、性感尤物、最美麗的動物等 ,口音最正,挑不出毛病來。有一天父親回家吃晚飯,興沖沖地說:

「今天穿的這套衣服可不能洗了,我剛才和張仲文擠一輛三輪車回來的。」

演員正音班下了課,張仲文就過來問爸爸:

「王老師您住在那兒呀?能不能跟您搭個便車?」

當然可以,就這麼一塊兒擠上三輪車了。

「呵!她一路上可能說了,真是的,活潑,樂觀、人又長的那麼漂亮---唉!健康就是美。」

兄弟二人低下頭忙著扒飯吃,沒人敢說話,因為此時母親的臉色開始發綠。

楊達威來我們家,邀哥哥一起去看劉一達的爸爸。是個星期天的下午,閑在家裏很無聊,我吵著要跟了去,哥哥不太高興,因爲我老是愛當他們的跟屁蟲,拖拖拉拉的在後面很煩人。最後他勉強同意,提出條件:「見了劉伯伯不准提劉一達這三個字。」

他們三個是北京師範大學第二附屬小學的同班同學,巧的是三家人都要去臺灣,哥仨約好了到台灣再相聚。劉一達的父親早就來到臺北,安排好家眷乘太平輪開往基隆,結果那次太平輪在舟山群島附近海域,與一艘貨船相撞沉沒,據說乘客、船員幾乎無人獲救。更多太平輪沉沒事件發生於1949年1月27日,中華民國中聯企業公司向太平洋船務公司租用的「太平輪」因為超載,夜間航行時不開航行燈,自上海開往基隆的途中於在舟山群島海域附近與一艘載有煤礦及木材的貨輪「建元輪」猛烈相撞,兩船相繼沉沒。太平輪上共證實有932人喪生。多年後查閱資料,劉一達和他母親,列在三等客艙乘客殉難名單中。

太平輪。(圖片摘自網路)

楊達威很念舊,他總是主動來約哥哥去探望好朋友的父親。我們要從重慶南路三段走到浦城街,路途相當遙遠,三雙木屐(我們叫它呱嗒板子)此起彼落的敲打在柏油路上,天氣太熱我快走不動了,他們不耐煩地回頭催我,我做狀跑上兩步,一會兒又落後了一大段距離,哥哥回過頭來朝著我怒目而視。

馬路兩旁有兩層樓高的大王椰子樹,像威武的衛士沿路站崗。一輛牛車在我身旁緩緩而行,趕車的用大斗笠蓋住臉,靠著車身睡得很熟,老牛搖著尾巴趕蒼蠅,一步捱一步的比我走得還慢。牛車到了十字路口,有輛汽車衝過來,按喇叭警告牛車,車夫忽然驚醒,他把烏黑的赤腳往前一伸,正踹中了老牛的卵孵,老牛不情不願的跑了幾步,順利走過十字路口。馬路上沒有其他車輛,蟬聲不絕。

劉伯伯拉開紙門,讓我們進去。一所不小的日本房子,他大概剛剛睡完午覺,雙眼有點浮腫。席地而坐,劉伯伯拿出來許多糖果花生,面對這三個小男孩,他沒有主動同我們說話。我答應過不亂講話的,就專攻花生米,後來覺得嗓子發乾,又沒水喝,再也咽不下東西去了。

楊達威是個小大人,才會講話呢!不停的噓寒問暖,禮數周到的像個北京老太太,就是不提劉一達和他的母親。劉伯伯那年大概有四十多嵗吧,看起來很沒精神,佝僂的身軀面對著窗子,呆呆失神的地望著外面,他多半是用單字來回答:「嗯、對、好。」

下午的陽光慢慢在移動,後來照在劉伯伯的後腦上,頭髮被曬得一根一根的豎起來,白頭髮好像比較多些。他突然使勁搔了一陣子後腦勺,揚起來的頭皮散在一束陽光中,不斷的跳躍、擴散、落下。

一路走回來,誰也不願意説什麼,我覺得回去的路程比來時路遠了好多,穿「呱嗒板」走長路最累,要用力拖著兩隻木板走,兩條腿在發痠。

一九四九年是個劃時代的重要歲月,中國大陸、台灣、全世界都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那一年有個小男孩,糊裡糊塗的也成長了一些。

※作者為電影導演、演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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