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走狗運,考上台大電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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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前幾天晚上,徹夜難眠;間或睡著了片刻,又做起亂七八糟的夢來:我要是一個學校都沒考上,簡直不能做人了,低下頭走黑巷子,落榜小子狗都嫌。

大學聯合招生錄取名單會刊登在第二天各大報紙上,中國廣播公司搶在頭天晚上廣播這份名單。眾考生個個守在收音機旁,緊張萬分的盼望聽到播音員念到自己的名字,最好是以第一志願錄取!

哎呀!要忍受這種惶恐、期盼、無奈、等待……,簡直是世上最痛苦的煎熬。想起某古希臘哲學家的名言:「人類最可怕的悲劇就是對未來的不可知!」

和父母哥哥一道聽廣播,若聽到的是一個無法承受的徹底失望,還能活得下去嗎?

我約好瞿樹元、林宏蔭他們幾個去南昌街打司諾克(snooker),叫那家彈子房把收音機開到最響,放輕鬆一面打彈子一面收聽錄取名單,任憑世間風雲在耳邊掠過,我們就在此地談笑風生,將各種顏色的彈球一一擊入洞中袋底!

瞿樹元的彈子功力很平常,加上他有四百多度的近視眼,長球多半打不準;今天晚上他卻是神準起來,左一撞右一蹭的,球兒紛紛入袋。當然囉!瞿樹元早就得到校方推薦,保送台大物理系,今天他是陪我們來玩兒的,廣播名單裡肯定沒有他,人家心中篤定得很。其他人就在那裡強自鎮定,彈子都打得七外八斜的。

廣播錄取名單開始,第一間大學的第一個科系是台灣大學數學系,錄取的第一位同學是:林早陽,播音員以正宗國語念了兩遍他的名字。早陽是我們班的同學,綽號「遭殃」。大家高呼:

「遭殃一點也不遭殃,他是第一名。」

「早晨的太陽,自然是第一個出來的呀!」樹元說。

念到台大電機系的錄取名單了,我豎起耳朵來全神貫注的傾聽;聽到王七、陳秀夫、柯燕卿的名字,都是我們班上的優秀同學,還有好幾個隔壁班的也上了榜,這都不令人意外。聽著聽著已到了尾聲,那年台大電機系只錄取四十五名學生,我覺得自己的機會渺茫,等著聽東海大學的化工系的名單吧!

然而就在台大電機系名單快要結束時,播音員突然字正腔圓地說:「王正方,王正方。」

瞿樹元從球檯的那一頭跳了起來,連笑帶罵的大聲吼叫:「他媽的你這小子,根本不讀書,每次考學校就讓你撞上狗屎運氣!別人會被你氣死的。」

我三鞠躬致謝,故作謙虛狀:

「小子德薄能鮮,全仗祖上餘蔭。」

林宏蔭考上了東海大學化工系。他那晚的神情有幾分沮喪,我勸他:

「好好享受在東海的自由生活,你肯定會及早體會到男女間肉體互動之歡愉,共勉之!」

宏蔭吃吃的笑起來,刷的一下子臉漲的通紅。

與瞿樹元騎著腳踏車在台北市街頭亂轉,天南地北的談未來四年,夜深方才回到家。

母親獨自坐在客廳閉目養神,父親的鼾聲陣陣。我輕輕進了家門,低聲問:「還沒睡?」

「哦,在等你呀!我們都聽到廣播了,你爸爸高興的又唱了那一段。」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老爸當然對我考大學的成績極為滿意,這是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結果。他在朋友面前經常說這麼一句:

「一家子裡有兩個小孩都上了台灣大學的熱門兒科系,還真不多見哪!」

帶著我去各社交場合,見到親朋好友,個個讚不絕口:「哎呀!你家弟弟也這麼優秀,將門虎子,王府真的是人才輩出呀!」

爸媽笑的嘴巴合不攏來。

兩星期後,聯考成績單寄到家裡:總分四百六十八分:三民主義、國文、史地的分數都滿高的,理化科也不錯,英語馬馬虎虎,數學只得了六十幾分。那次的數學題目甚難,據說能考到六十分的並不多。花最多時間去讀的那兩門,依舊考的最差。依照榜單的排名次序,我以倒數第三名,考上了台大電機系,好不驚險。

一生最閒散的時光,就是放榜後等候開學的那段日子。每天晚起晚睡,吊兒郎當的去各處瞎混,雙親不做任何批評。

孫學長特別興奮,說我替他爭了口鳥氣,考上了他最嚮往的台大電機系。約了哥哥我們三人一同去打撞球,祝賀我金榜題名。南昌街的那間撞球店,計分小姐阿珠的「胸前偉大」,他們早就想見識見識。

在撞球店我和計分小姐阿珠,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隔壁一張撞球檯子,有兩名中年人顯然喝的過量,有時候撞球桿子都倒著拿,在那裡吆三喝四的亂打一通。然後又衝著阿珠怒吼,說她不專心替他們計分,只顧著同那個少年郎講話,阿珠一臉委屈。

我朝著醉漢怒目而視,那人突然面露猙獰的走過來,張開大嘴噴出臭哄哄的酒氣,他說:

「你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不能看嗎?我看你長得漂亮。」我說。

一隻拳頭歪歪斜斜的就朝著我臉上打過來,我退後一步躲過。那人踉踉蹌蹌的再逼過來,路都走不穩。突然身強體壯的孫學長站在我和醉漢之間,他用手輕輕一推,醉漢就往後傾倒,被他的朋友扶住。

「怎麼樣,要打架嗎?」醉漢口齒不清。

「打架?」孫學長說:「這種事我從小就經常幹的耶!」

孫學長說完了又推他一把,醉漢再往後倒了下去,並沒有真的打起來,雙方互相吼叫了一陣子。阿珠把撞球店老闆找出來,老闆最怕有人在他店裡吵架鬧事,他連哄帶騙的說好話,不收費了,把那兩名醉鬼送走;回過頭來笑咪咪的請大家繼續玩球。

一局還沒打完,就見到有個短頭髮的矮胖中年,率領幾名年輕人衝進門來,他們像是便衣警探。店裡幾個正在打球的青少年,一見到這幾個人就紛紛奪門而出,有一個朝著後門快速閃過去;中年胖子腳程好,熟門熟路的幾步就衝到後門,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人,兩名便衣警察衝上來,以手銬將那人的雙手扣上,乾脆熟練。阿珠在我身旁耳語:

「那個人是少年犯罪組的魯俊組長。」

經常在報上讀到這位警官的事蹟,魯組長是不良少年的剋星,破獲了不知多少起青少年犯罪案件。依照當時的戒嚴法,未成年青少年不准在撞球店出沒。

魯組長環視全場,我感覺到他帶有權威性、具攝人威力的目光,朝著我炯炯的射過來。魯組長一步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距離約半步之遙,他停住了,聲音低沉的問我:「身份證!」

1970年代的台北市警察局少年輔導組(少年隊)組長魯俊(左前)。(圖片摘自網路)

「沒帶出來。」我說。

「那麼給我看一下你的學生證。」

「也忘記帶了。」

「哦?」他露出不友善的笑容:「同我到警察局走一趟,你的證件就都出來了。」

奇怪了,是因為我的長相他們看不順眼,幹嘛要我去警察局?

「為什麼要同你去警察局,我只是站在這裡,你看見我作了什麼違法事嗎?」我的語氣不平和。

「就是因為你態度不好!」他大吼,聲音出奇的洪量。

魯警官的表情十分怕人,他向身邊的便衣使了個眼色,那便衣伸出手來按住我的肩頭。我一時氣憤,不假思索出手用力的把那人的手從我的右肩推下去。便衣警探個個精通擒拿術,他迅速的抓住我右手,一拉一扭就將我的右臂死死的反扣住,略一使勁拉扯,我的整個臂膀就痛徹心扉。

「我是台大化學系的學生,」哥哥手裡舉著他的學生證給魯組長看,他說:「他是我弟弟,今年建國中學畢業,剛剛考上台大電機系,怎麼會是個不良少年?警官你講的對,我弟的態度有時候的確不太好。向你保證,我們回去好好管教,以後他的那個態度絕對會改善。」

老哥彬彬有禮、形象正派,有條有理心平氣和的向盧組長陳情,魯老大大概知道這回找錯了對象,顯得不耐煩,招呼屬下放開我,帶著捉拿的人犯,一陣風似的離去。

一晚上全靠著孫學長和老哥替我解圍,怎麼回事?難道說是因為我不小心考上了台灣大學,自我感覺過於良好,便得意忘形,傲慢不遜起來,處處顯露出那個「不良少年」的模樣?

西門町的每部首輪電影都看過,普里斯萊主演的「Love me Tender」看了兩次,影片中每支曲子我都會唱,學著「貓王」嗓音微微顫抖的那個死調調,同學們聽了都說:「他媽的真像。」

但是普里斯萊的演戲天份實在不敢恭維,這人連最基本的喜怒哀樂也不會掌握,但是無關緊要,大家為了要聽他唱歌才去看他的電影。在片子裡只要他開口唱起來,整個電影院就聽見一片嗡嗡之聲,都跟著哼哼呢!

我不時對瞿樹元他們說:

「換我來演普里斯萊的角色,這個電影就有看頭了。」

瞿樹元屢次聽到我說這些,就搖頭嘆氣說:「唉! 明星夢,明星夢!你這個明星夢遲早必須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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