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那個影響丁肇中的化學老師 是假釋出獄的匪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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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高中二年級,一切謹慎小心,以及格過關為主要目標。

高二級任導師是吳冶民老師,一位身材消瘦的中老年人,不論天氣有多麼熱,他總穿著潔白的襯衫,繫上領帶、領帶夾子、袖扣來上課。長長的臉,聲音宏亮,言語清晰,帶著河北省口音,夾雜點家鄉用語。上化學實驗課時,他說:

「照的像,以五個克分子的碳酸鈉,過淋…。」

同學們聽不懂,化學實驗還要照相的嗎?紛紛來問我,我祖籍河北,小時候聽過夠多的河北鄉下話,很熟悉吳老師的口音,我說:

「『照的像』是好比的意思,『過淋』就是過濾。」

吳老師的經歷豐富,在大陸做過河北省國立第一中學教務主任,他編的高中化學教科書,普遍為全中國大陸中學所採用。當時我們用的化學課本,也是吳老師編的,封面上的編者姓名是:吳國賢。

吳老師教化學,注重引發學生的趣味;背誦化學元素周期表,必須花功夫硬記。他把五個元素編成一句:「鉀鈉鋇鍶鈣、鎂鋁鋅鎘鐵、鈷鎳錫鉛磷、銅汞銀鉑金…。」

讀起來像五言詩句,還能押上個韻,背誦起來挺順暢。他還在課堂上教我們如何念唱,搖首吟哦,像是在讀古詩詞。

吳老師改作業和實驗報告都十分詳盡,多次我沒時間寫完作業,當然就抄同學的。終於被發覺,他用紅筆在我的作業簿上寫的有「姑念初犯,罰重做」;又說:「抄襲別人的功課不道德,也不公平,對自己的傷害最大。」

吳老師很費心的看我們的考卷,跟著同學的演算一步步看下去,總能找到你在哪裡出錯。分數給的慷慨,做錯的題目多數也能得到一部份分數。

導師每週都要批閱學生的週記,他在每個人的週記上都寫上幾句,談一談你這一週的心得。有位同學綽號臭腳大仙(他光著腳穿球鞋,怎能不臭?),此人喜歡跩文;某次他的週記被吳老師拿出來與大家分享;臭腳大仙抱怨導師偏心,又用了句「不恥下問」的成語,大仙最後有結語:「嗟乎!執政者之偏心亦明矣!」

吳老師覺得臭腳大仙的文筆好,寫的有意思,先大聲念了一遍。再說明自己絕對不是個「執政者」,更不偏心,對用功的、不太用功的同學都一視同仁。那句「不恥下問」用得欠妥,學生問老師不是「下問」。

我就屬於「不太用功」(其實很不用功)的學生,化學這一門課,勉強跟得上而已,在班上的表現基本上乏善可陳。父親有一次叫住了我,說:

「我昨天碰到你們的吳老師,問他我兒子在你班上,表現得怎麼樣呀?吳老師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看他身體滿健康的。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我胡亂應付著,穿上鞋子一溜煙的出門去了。

吳老師教的化學,內容如今我一點也記不得,統統還給他了。然而他在班上講的許多故事,我依然忘不了。

其一,埋了還沒死呢!吳老師自北京師範大學化學系畢業,得到好幾個工作;最令他心動的是去湖北省大冶煤礦當工程師,但是父母堅決反對,說:

「兩種工作千萬不能幹;下煤礦和開飛機;下 煤礦是埋了還沒死、開飛機是死了還沒埋呢!」

拗不過老人家的古板想法,他選擇了在中學教書,一眨眼就過去了大半輩子。

其二,你想同她結婚嗎?中西文化有很大的差距。吳老師結識了位美國朋友,東方的禮貌總會問候對方的家人,他問美國友人的母親:老人家身體好?謝謝,她很健康。你母親今年多大歲數了?對方不理。追問再三,美國朋友反問:「怎麼樣,你想同她結婚嗎?」

其三,誰和妳「們」哪?賢慧的妻子,做了體己私房好菜,下班很晚的丈夫立刻狼吞虎嚥的大口吃起來。太太說:要不要送一點給樓上的爸爸媽媽?用不著,他們跑過江湖的,什麼好東西沒吃過。也得留一點給孩子們吃呀!嗨!他們的日子長,以後機會多得是。那麼就咱們倆吃呀!咱們?誰跟妳「們」哪?那男人一下子把好菜全吃光了。

吳老師發過脾氣。某次做水分解實驗;得到的氫氣是易燃物,必須小心處理。有位同學藝高人膽大,把大量氫氣存放在一只大玻璃燒瓶裡,然後故作驚恐的點了根火柴,假裝去燒氫氣,不小心真的點著了,一聲大爆炸,玻璃碎片到處飛。吳老師從實驗室的另一頭飛跑過來,確認沒有人受傷之後,衝著肇事者吼了幾句:「你這孩子怎麼那麼不聽話!」

又握起拳頭重重的捶了那小子的肩頭好幾下。

早年建中學生上化學課的情形。(圖片由車道和提供)

高中畢業考完大學聯考,放榜之後大家好開心,班長組織了一次陽明山郊遊,邀請吳老師一同參加去。老師沒來,班長念了吳老師用文言文寫就,文辭簡潔的信:祝賀大家都有個美好、充實的大學生涯。還記得其中一句:

「民(指老師自己)已老朽,來日無多……」

那年吳老師大概有六十歲吧!

三十多年後我應邀從美國回到台灣拍了《第一次約會》,中學生成長的劇情片;就是以吳冶民老師為譜子,塑造電影中的化學老師,名演員石雋大哥飾演這個角色。電影中重溫了我們青少年時期的許多趣事、荒唐事,但是礙於當時的政治環境,吳老師在建國中學教書期間遭受到的白色恐怖迫害與磨難,不敢敞開來明講。

吳老師牽涉到著名的「于非蕭明華案」案,他與他的兒子一同入獄,被判刑五年,兩年多後獲得假釋,再度回建國中學教書。記得那時候吳老師一個人帶著孫子,住在建中教職員宿舍,孫子有一張長臉 ,長得和爺爺很像。

吳老師在建中教過許多學生,他真誠有耐心、諄諄善誘、既嚴格又慈祥的教學方式,不少同學受到他的啟發,用功讀書,激勵向上。諾貝爾物理獎得主丁肇中,曾撰文紀念吳冶民老師。

另一個例子:我們家老哥上了吳老師兩學期的化學課,下定決心要當化學家。高中畢業,哥哥保送讀台大化學系,又赴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獲生物化學博士學位。之後在美國Merck藥廠任高階研究員,貢獻頗多,他研發成功治療「河盲症」的特效藥。

「河盲症」曾在非洲為害甚烈,病菌通過河中寄生蟲,附在人體內繁殖,導致失明。在非洲的許多村落,常見到一隊盲者,每個人伸手搭在前面那人的肩膀慢慢走,最前面領路的是一個尚未失明的小孩。「河盲症」特效藥,通過聯合國送到非洲「河盲症」最嚴重的地區,病情得到控制,治癒了數百萬「河盲症」患者。

吳老師默默耕耘一輩子,造就英才無數。如果吳老知道還有個調教出來的學生,令數百萬非洲人免於失明之苦,或許可以為他的憂患生涯,帶來些許欣慰?

偶爾腦海中會浮起一幅我曾見到的景像:黃昏時分,吳冶民老師走出教職員宿舍,四處張望,大聲喊他的孫子:「鐵生、鐵生!」

一個五、六歲的長臉小孩,踏著小三輪車,飛快的從操場另一頭奔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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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數十年後查到已公開的資料:1950年,建中化學老師吳治民和他的兒子吳乃天同時被捕,案由:

《中共派來台灣發展組織的于非,是吳冶民的姪女婿(吳老師的姪女不是于非在台灣的妻子蕭明華)。

吳乃天曾在保密局電機製造廠工作,于非屢次要求吳乃天替他製作無線電收發報機,被吳乃天拒絕。當時台灣治安單位向社會大眾提出的口號有:「保密防諜「、「匪諜就在你身邊」、「知匪不報,與匪同罪」等。情治單位認定,吳氏父子一直知道于非是負有任務的中共潛伏份子,卻長久沒有向有關單位告發,案發後于非逃離台灣,治安單位以「知匪不報「的罪名,起訴他們父子二人。1951年,吳冶民老師56歲,判刑5年;37歲的吳乃天在審判期間因病重保外就醫,隔天病逝於建中宿舍。》

兩年後吳冶民老師獲得假釋,回到建國中學教書。吳老師出獄後在建中教的第一班學生,就是我哥他們,兩年後吳老師做我們高中二年級C班的導師。

※作者為電影導演、演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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