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貴人

講義雜誌

他,我小時的玩伴,來美國出差,順道轉來西雅圖看我。我記得,那是十二月初,一個飄著雪的夜晚,他從行李箱拿出一張新買的賀卡,說要寄回臺灣給一位「生命中的貴人」。外面很冷,我們坐在火爐邊,他對我說了一個鎖在心中的祕密。

那年,他二十出頭,大學畢業不久,在一家電腦公司做事。那時正是網路起飛的年代,公司成功發展出一套上網軟體。身為公司業務代表,他清楚該項產品的市場潛力,因一時財迷心竅,趁工作的便利,竟偽造起公司的產品,私下在外販售圖利。

某天夜裏,趁大家下班後,他回到公司,試圖運出一批要在聖誕節前上市的產品。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在東西到手即將離去時,不小心觸動警鈴,被保全人員逮個正著。派出所就在公司大樓對面,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就這樣走過一條街,被扭送法辦。

時值歲末,附近商店還不時傳來優美的聖誕樂曲。在派出所,他望著窗外,看著自己每天上班、下班,都要經過的派出所走廊。以前是由外向裏看,現在是由裏向外看,他心中百感交集。想到要如何面對公司老闆及同事?想到怎麼跟家人及女朋友交代?想到即將被斷送的大好前程?愈想愈害怕。他懊悔不已,為自己愚蠢的行為,一把鼻涕,一把淚,在派出所難過的哭了起來。

都已經快半夜了,公司老闆匆忙來到派出所,她是一位年輕的女企業家,公司員工都親切地稱呼她「馬小姐」。面對她,他羞愧的不敢抬起頭。在警察說明事情發生的經過後,馬小姐再三表示:「我願意原諒他,給他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既然當老闆的態度如此懇切,警察也沒有堅持,於是他就這樣被釋放了。

從被扭送派出所,到手銬被解開,整個過程出現了戲劇性的轉折。他的心情上下顛簸,在短短不到一小時中,由害怕,懊悔,絕望,到重燃人生希望,這簡直像是一場夢。

走出派出所,他尷尬地面對馬小姐,不知道要說什麼?馬小姐沒有責備他,只是對他說:「你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躺在床上,一夜未眠。隔天早上,去上班的路上,他的腳步從來沒有如此沈重過。進了公司,他鼓起勇氣,走進「馬小姐」的辦公室;他心中有太多懺悔、感激的話想告訴她。她先請他坐下,未等他開口,她就直接對他說:「每一個人都可能犯錯,但最重要的是從錯誤中學到功課,忘掉昨天的事,好好重新出發吧。」一件可以影響他一生的錯誤,就這樣被馬小姐輕輕放下。

離開公司很多年了,後來他也自行創業。因為馬小姐對他的影響,「堅持誠信」成為他事業經營不可妥協的原則,也因此,他的事業愈做愈大;如今,他已是臺北一家知名企業的負責人。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馬小姐,依舊對她充滿感激,每一年的歲末,當聽到商店或收音機響起的第一個聖誕樂,他無論有多忙,無論人在哪裏,一定要親自為馬小姐及她的家人,誠摯地寄上一張祝福的卡片。

雪不停地下,拿著賀年卡片,他在上面寫著:「馬小姐及家人:我人在西雅圖,雖然外面很冷,想起你們,心裏卻是溫暖的。祝你們 閤家平安 ○○○敬上」。寫完那一行字,我看到,一行淚水從他的眼角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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