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四十後是Plus或minus? 金獎導演黃信堯談人生中場

楊倩蓉
·8 分鐘 (閱讀時間)

電影《同學麥娜絲》還未上映,兩支前導預告片就吸引了近百萬觀看次數,網友的評語是:「笑著笑著就哭了。」這是導演黃信堯獨特的電影表達方式,搞笑,卻帶著辛酸。他的人生滋味,是否也如此?

2017年,黃信堯執導的第一部長片電影《大佛普拉斯》,就讓他獲得金馬獎最佳新導演。那一年,44歲的黃信堯,命運忽然翻轉,從過去默默拍紀錄片的苦行者,變成受大眾歡迎的商業片導演。

人生走到中場,原本以為是走下坡,畢竟拍了十幾年的紀錄片,本來就不是一條賺錢的路,還得負債100萬元,借錢去拍戲。

如果不是43歲那一年,電影《陽光普照》導演鍾孟宏看了黃信堯拍的短片《大佛》後,鼓勵他把這部短片拍成劇情長片,黃信堯思考自己人生下半場,或許就是繼續在南部接案,找個兼課的教書機會,多做幾份工作,來養活自己與父母。


稱謂從阿堯變導演
仍為萬元房租掙扎傷腦筋

一部成功的電影,讓他的人生也因此「普拉斯」(Plus,意指增加)了嗎?

表面上,別人對他的稱呼,從「阿堯」變成「導演」,舊友們對他的新身分也有諸多想像:是不是因此認識很多演藝圈的明星?每天都在吃香喝辣、討論劇本?

但黃信堯一句話,斷掉外人想像:「我只認識肚財與菜埔。(指《大佛普拉斯》裡的兩位主角)」

如今,他依舊住在汐止一間公寓裡的地下二樓。之前,地上一樓有空房,管理員問他要不要搬上來?一樓通風,對他有很大誘惑,但租金一個月要1萬7千元,比地下二樓多出1萬多元,他掙扎了一個月,最終,那個一樓空屋還是租給別人了。

當過工人、社運分子
看到社會底層血淋淋的故事

拿到金馬獎,看來事業正要起飛,為什麼要掙扎一萬多元的租金?

「我們這種人,沒有退休金,我是獨子,還有爸媽要養,每個月一萬多元,對我來講也是錢。」名氣好聽,但不能當飯吃,這位金馬導演說,那些走在紅毯上的明星,很多衣服都是借來的。

28歲之前,黃信堯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扛起攝影機,當起導演來。他在台南長大,從小就隨著家人租屋,光是童年就搬了十幾次家;北上念書後,繼續過著哪裡租金便宜,就搬到哪裡的飄泊日子;他做過許多工作,曾在工廠打工、當過汽車業務員、地下電台主持人;工作之餘,他還是個熱血的社運分子,經常為環保走上街頭。甚至,他28歲去念台南藝術大學研究所、學拍紀錄片,也是因為他想記錄環保運動。

「我在路上會注意有些人(機車輪胎)沒有胎紋還在騎,那很恐怖,他捨不得換啊!」黃信堯會去注意別人的生活細節。跟他合作過兩次的演員納豆說,黃信堯觀察人很厲害,看到社會邊緣、底層路邊這些人的故事,所以每一個角色都是很血淋淋的真實存在。

在《大佛普拉斯》裡飾演夜間警衛菜埔的演員莊益增,也是紀錄片《無米樂》的導演,與黃信堯已認識十幾年。他說,自己跟阿堯拍紀錄片的初衷,都是因為關心弱勢,日子通常這樣過:一半的時間接拍廣告片,另一半時間把賺的錢拿來拍紀錄片,因此紀錄片導演多半苦哈哈。

如今有了名氣,可以接拍多一點廣告,讓生活過好一點。偏偏活到這個年紀,既妥協了生命中不得不承擔的重量,卻還想繼續做自己,拒絕理念不合的廣告主。「我也經歷過為了要賺錢而去接納一些案子,可是我過得很辛苦,那是心理壓力與要去面對這些人,覺得沒必要。」黃信堯說。

回頭看過去熱血騎車青年
「我知道我不要什麼了」

所以即使有金馬獎光環加持,他依舊瀟灑:「我或許還不知道我要什麼,但是我已經知道我不要什麼了。」

於是,得獎之後,他把時間花在慢慢琢磨劇本上,讓觀眾等了3年,才有第二部電影《同學麥娜絲》。從「普拉斯」到「麥娜絲」(minus,意指減少),從加法到減法,今年47歲的黃信堯,面對初老,想回過頭來看看,當年一起騎摩托車的熱血少年,年過40以後,都活成了什麼樣子?

「開始有一些名氣與關注後,你反而更應該謹慎,更真心面對自己,所以我才想拍我同學,回過頭看我同學,可以看到我自己,」黃信堯說。

20歲熱血、30歲疑惑
40歲期許人生欲望越來越少

他回頭看自己,20歲時,認為改變世界,就差他這一步,所以積極上街頭吶喊環保;30歲時,對人生充滿了疑惑,因為這個世界並沒有按照他想要的劇本走,所以決定自己扛攝影機、寫劇本;40歲以後,他無奈的笑說:「改變世界不只少一步,是少了很多。」

就像在《麥》片中,4位主角,有人當白領當了十幾年,工作能力好,卻依舊升職不了;有人夢想當導演,卻只能接拍不入流的廣告片;有人從小就暗戀的女同學,多年後卻幻滅;更有一輩子都在照顧家人的人,也沒有活成該有的樣子。

「我做任何事情都很認真,但做任何事情都不如意。」劇中一位主角說出許多人的心聲。

但黃信堯倒也不是只想傳遞無奈感,他在電影裡用紙紮屋來比喻真實人生,那些虛擬成功的追求,追不到的金錢、豪宅與名車,「人生最後一哩路,至少用紙紮的方式燒給死者,讓他安心的離開。」

長年習慣過簡單生活的他認為,欲望一旦形成,就會被長輩、被社會不斷累加,「那都是別人告訴你,那你自己要什麼?」因此,他給自己一個期許:「我希望東西越來越少,最後放在一台露營車上就好,反正人走了,頂多燒一個紙紮屋,還能帶走什麼?」

《麥》片中飾演4位主角之一的施名帥說,拍片過程讓他既對劇中人所呼應的真實人生感到恐懼,卻也讓他學習面對人生的無奈,因為不管帶著樂觀或是悲觀的心,都得繼續往前,「重新思考什麼是成功,才會過得快樂。」

劇中另一位演員鄭人碩說,他所飾演的白領:「就像一台沒辦法轉到最大風力的電風扇,只能調到中間的風量,很多事情都想做得好,但又做得不如意,只好一直走下去。」這種活得沒有明天的感覺,相信也是很多40歲以後男人的複雜心情。

為了這次的專訪,黃信堯特地穿上的休閒外套,是演員楊祐寧拍電影《腿》留下來的戲服;手錶是廠商送的;開的是8萬元買來的二手車。他告訴我們,他領悟到的人生硬道理,來自念南藝大研究所時,一位不得志的藝術家跟他說:「把自己當成垃圾,你就不會活不下去了。」

他解釋,把自己看得不重要,人生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越有樣子的人,越不會自嘲,」他說,工地裡的人最會開自己玩笑,講自己的短處讓大家笑,因為他沒有擁有過太多東西,所以無所謂,大家開心就好。

你,還在追求「普拉斯」嗎?還是,已經到了懂得「麥娜絲」的人生階段了?但無論加法或減法,記得黃信堯的提醒,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別讓他人為你下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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