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編書可以像「AKB48總選舉」 也能順便帶讀者旅行

李振豪
鏡週刊Mirror Media
周易正在辦公室裡。左邊的掃把是去年底的公司企畫,搜集台灣各地用不同材料、技藝做出來的掃把,本來想辦展,但因疫情暫緩,目前僅有年曆周邊。
周易正在辦公室裡。左邊的掃把是去年底的公司企畫,搜集台灣各地用不同材料、技藝做出來的掃把,本來想辦展,但因疫情暫緩,目前僅有年曆周邊。

和周易正初次見面,一直談到第28分鐘,「生病」這個關鍵詞,才由周易正自己說出。要寫他,就不能略過他的腦瘤,我不斷琢磨時機,卻又忍不住在他經手過的精采出版品留連,一路從1998聊到2018。這份工作,他一做就是22年,職涯單調到簡直無聊。今年48歲的他,幾乎要把半輩子都耗在編輯這項被網紅說成是「找找錯字、辦辦活動,就拿走9成報酬」的工作上。

但編輯從來不只是找找錯字、辦辦活動而已。這件事,以「行人出版社」改為「行人文化實驗室」後的12年來說明,最能夠證明。這段時間,行人佳作迭出,惡搞無極限的《臺灣妖怪研究室報告》,以他自稱為「類似AKB48總選舉」的方式,大量翻找文獻,選出前13名最常被報導的台灣妖怪,魔神仔、人面魚、蛇郎君、黃色小飛俠…除了圖鑑,還有「妖怪觀察記錄指南」,簡直是完整的鬼怪攻略。

還有做書做到帶團出海的《討海魂》。這本書的製作成本超過100萬,他坦承是孤注一擲,說:「我就是想要弄到各種錢,用那筆錢,好好做一本書,然後接下來幾年就用這本書,不斷去延伸各式各樣的東西。」他用拍紀錄片的方法在做書,「訪了13種漁法,12個漁人,一大堆插畫一大堆攝影,那時候大概請了十幾個攝影,才把整個拍完。」第一年就做到沒錢了,最後決定收費帶讀者出海,「船長超焦慮的,一個晚上就在那邊追另外一艘船。他問大家,要不要釣魚,要不要烤肉,沒有人要,大家就看著全黑的海,看著當地生活的方式。下船時就圍著卸貨的船,模擬他們卸貨…從此以後,我們就開始做各式各樣的募資。那時候每2年我們就做一次募資。我覺得這個都比賣的書價值更高。」

比方說眾籌自製玻璃杯的《透明的記憶:感受日常玻璃的溫度》。行人有感於台灣玻璃廠的工藝未受市場足夠的重視,主動聯繫酒廠,訂製專屬酒杯,讓書不只是書,還能為廠商牽線。周易正總是忍不住把書做成只是一連串企畫中的「衍生商品」。談起出版,他有理想翻騰,也實踐過。可是2018年後,又轉瞬沉寂。我問:「你們自製書好像變少了?」

他才說了生病這件事。2010年確診,他投入大量自製書的出版,燃燒生命之姿,不只是比喻而已。2017復發,2018年開刀,他不得不緩下腳步,但還是忍不住向我們說了幾項計畫中的項目,有飛天的,也有在水底的,出版人的熱情,在他身上,是能戰勝疾病的。

不過提到「書不只是書」這件事,我問他,會不會有妥協感?畢竟出版市場萎縮,他自己都說很難撐。以前出生冷的精神分析書籍、法國思想家書籍,已經很難撐了,「但都沒有現在這麼難撐。」但他不認為「做一些和書看似無關的事」是妥協,「我是覺得重點是內容被傳遞出去。我從頭到尾的目標不是做成一本書,我沒有那麼大的執念在。我們募資時都會問,你們知道這本書嗎,絕大部分都不知道。一個故事他在不同的事件裡面,他是不同的群眾,那他是另一種讀者。他能夠感覺到另外一個故事存在,我覺得那是更重要的。」他說。

周易正(右)病後也成立行人友社「支流文化」,承接了新竹地方誌《in新竹》的採編製作。圖為他正和同事討論版面。
周易正(右)病後也成立行人友社「支流文化」,承接了新竹地方誌《in新竹》的採編製作。圖為他正和同事討論版面。

關於出版,他有自己想法,不只是個人的,更是體制的。他和我們分享一段回憶,說:「我這個年代,有一段時間誠品必須把《哈利波特》全部拿掉,否則榜單上幾乎全都是《哈利波特》,我覺得那是非常悲慘的。我想逃離一種惡性循環,就是全台灣絕大部分的出版社都在出翻譯書,但可能6、7、8年,版權就回去了,它不是我們自己的東西。我想跳出這個循環,做各種自製書,每天都在想,台灣還有哪些主題,可以做成書,然後推到國際上。我們也做了很多議題書,張娟芬的死刑嘛,或者RCA,社會議題書,就current issue嘛,現在發生的事。」

現在發生的事,不只是自己的疾病,不只是出版困境,更「可能是一個麵店老闆,可能是一個在新竹山上綁掃把的阿姨,他們的生命故事。他自己怎麼去陳述這個故事的,這些東西被講出來,存留在這個世上,我覺得這是現在對我來講,更有意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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