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聽到的香港理工大學圍城寓言

賴秉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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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在2012年的夏天,我即將完成香港中文大學的法律學業,但畢業前還得交一份法律與社區的報告。教授是個加拿大人,建議我們同時套用幾種不同的研究方法,如個人訪談與問卷分析等,有點像是研究方法的大雜燴。我並不是很喜歡這樣,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只好設計一份問卷,跟幾位同組的大陸同學一同到我所設定的社區-香港理工大學,發放問卷。我所就讀的香港中文大學法律研究所被孤立在市區的金鐘,平日很難得有機會感受香港大學校園裡的春風化雨。對我來說,這是一次難得的校園體驗。

分析問卷並非我熟悉的研究方法,之前沒什麼經驗,但總也知道香港的生活節奏很快。心想:唉!這必定是辛苦的一天,誰會有空理我?問卷的問題不少,填下來至少要花上五六分鐘,必定是要一直被拒絕的。同組有位大陸同學看了看問卷,覺得怎麼每道題目的選項都一樣,她問我會不會到最後每一題都是同樣的答案?我跟她解釋:不會這樣的,問題不一樣,答案自然就不會一樣。

當天讓我最驚訝的是,到了理工大學之後,打擊率居然高達八九成,幾乎大部份人都願意幫忙填寫這份問卷。有位女學生甚至要我別管她,她要慢慢的填,最後她花了大約半個小時去填問卷。還有研究生三三兩兩,填完後繼續與我討論那份問卷的涵義。有人甚至要求把這份問卷讓她帶回去研究。在那一刻,那些人填問卷的認真神情,令我十分感動。

我也對香港理工大學這樣的文明社區,感到震撼。他們思想的遼闊,也許超過了若干教授跟同組的成員。有些人平日不一定有機會思考社會議題,但反應卻十分敏銳,可以很快的上手。他們與我素不相識,卻成為我這位問卷設計者的知音。原本預期是照章行事的填答,卻演變成人與人之間溫馨互動的案例。

對照近日警方攻堅理工大學的場面,我不能不去想,是什麼樣的力量,讓那樣的文明社區,陷入一片火光煙霧之中?我當天只花了幾個小時,就遇到不少好學深思的知識份子。對照之下,許許多多年輕人被扣押、起訴的情景,覺得十分的錯愕。這到底是在幹什麼,難不成是秦始皇又復活,準備坑殺儒生嗎?

香港理工大學這樣思想遼闊的文明社區,曾讓作者感到震撼。(湯森路透)

我曾經在香港地鐵站巧遇我的法理學老師,於興中教授。由於我們都住在紅磡,他邀我一起在理工大學附近共進午餐。席間,他提到他即將去美國康乃爾大學法學院任教的事。另外,他也講了一則讓我終生難忘的寓言:

這世界上有兩種人:老人跟年輕人。老人擁有權勢,但是心靈有病。年輕人心靈相對健康,但沒有權勢。於是,年輕人為了取得老人的權勢,選擇去服侍老人,最後就變得跟老人一樣的病態。

現在的局勢,似乎是走向年輕人跟老人之間的對立了。如果把上面的寓言修改一下,情況會比較像是老人們發現年輕人並不是那麼賣力的配合、服侍他們,於是十分的光火,對年輕人開始施用強硬手段。猶記得多年前在An Approach to Literature這本書中,讀到一則短篇故事。有位醫生要幫小孩看病,檢查小孩的喉嚨,但小孩一直不停的哭鬧,讓醫生無法順利的完成工作。最後醫生心中充滿怒火,硬是用蠻力扳開了小孩的嘴巴。

老人們的思維主要是棍子跟蘿蔔,但不知是棍子跟蘿蔔使的不對,還是年輕人壓根就不精通棍子與蘿蔔的邏輯跟語法。總之,效果就一直出不來。於是,香港這邊的老人們就更氣了,把蘿蔔通通拿掉,最後,就只剩下各式各樣的棍子。

這現象其實由來已久,回想起來,台灣的太陽花學運其實是個小規模的反送中。由於我年紀也不小了,總覺得服貿協議是個很好的交易。但不知是否政府向民眾推動、解說的能力跟手法太差,學生們終究是反對的。最近,總統候選人韓國瑜也曾丟出年輕人遊學的政見,但年輕人的反應似乎不能再冷淡。他們可能不覺得這些蘿蔔有什麼味道,或是覺得根本吃不到蘿蔔。

香港推出反蒙面法,不但成效不彰,被香港法院判定違憲,而且更嚴重的,是這個措施刺傷了眾人的自尊。原來,一直以來競競業業、努力的往上爬,到頭來卻連個面罩都不能戴。這樣的棍子,不僅沒效果,只怕還有嚴重的反效果。

我只能希望,老人們不要扮演那焚城的尼祿暴君。他們要做的,其實很簡單,就是稍微的跳脫棍子與蘿蔔的思維,適當的去看待人性的尊嚴。我印象中的香港理工大學校園,原本上演的是一部由羅賓威廉斯所主演的春風化雨(Dead Poet Society)。確實沒必要硬生生的,用以暴止暴這樣的口號,來壓過底下一個又一個的血淚案例,將它拗成是由史蒂芬席格主演的魔鬼戰將(Under Siege),或是布魯斯威利所主演的終極警探(Die Hard)。觀眾跟影評人都會對這樣的爛蕃茄嘆氣、搖頭的。

※作者為國立彰化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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