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疾病迫近 才學會珍惜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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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活健康網編輯部/綜合整理)我翻看一張張電腦斷層掃描片子,診斷不言可喻:肺臟滿布腫瘤無數,脊柱畸形,有一葉肝臟被侵蝕。癌症,擴散極廣。我是神經外科住院醫師,最後一年的訓練剛開始。過去六年來,這類片子我看過無數次,即使希望渺茫,也會試圖找到某種能幫助病人的治療方案。可是,這次不同:我看的是自己的片子。

病床上,我躺在露西身邊,兩人都在哭,斷層掃描影像還在電腦螢幕上發光,我的醫師身分,從此無關緊要。診斷十分明確,癌細胞已經侵入多個器官系統。病房很安靜。露西告訴我她愛我。「我不想死。」我說。我告訴她要再婚,我無法忍受讓她一個人過日子。我還說,我們應該馬上把房屋貸款拿去重新融資。我們開始打電話給家人。維多利亞來到病房,我們討論掃描影像,以及可能採用的治療方式。她接著提到,要做好各種具體的規劃,以準備我回來當住院醫師。我打斷她。

「維多利亞,」我說:「我不會回醫院當醫師了。你不覺得嗎?」

我生命的一章似乎結束了,搞不好整本都在鋪陳這個結局。我曾想扮演牧師般的角色,協助另一個生命轉型,但現在我才發現,自己才是那頭迷失而惶惑的羊。重病不僅改變生命,更是粉碎人生。這不太像天啟,沒有一道刺眼的疾光來啟發「人生重要的道理」,反而比較像是有人丟下燃燒彈,夷平前方的道路。

住院醫師肺臟滿布腫瘤無數,還有比親身體驗更好的了解方式嗎?
作為醫師,當病人罹患重大疾病,人生即將改變時,我大略知道他們即將面對的一切,這時就能跟他們一起探索。這麼說來,對那個想要了解死亡的年輕人來說,末期疾病不就是上天給的完美禮物嗎?還有比親身體驗更好的了解方式嗎?可是,我當初並不明白這有多麼困難,當中有太多領域必須去探測、摹繪和體會。我本來總想像,醫師的工作就像火車一樣,在鐵道的兩端移動,帶給病人平穩的旅程。我沒有預期到的是,面對自己大限將至,會完全失去方向,感到天搖地動。回想年輕的自己,總是想要像愛爾蘭小說家喬伊斯說的那樣,「在靈魂熔爐裡鑄造我的種族尚未產生的良心」。但我省視自己的靈魂,發現鍛造工具不堪一擊,爐火又太弱,連自己的良心都無法鑄成。

我迷失在生死交關的荒原,找不到路標。在成疊的科學研究、細胞內分子通路、和無數個存活曲線統計中,我找不到依靠,於是重新閱讀文學。只要跟死亡有關的著作,我都一一收下。比如說,俄國作家索忍尼辛的《癌症病房》(Cancer Ward)、英國小說家約翰遜(B. S. Johnson)的《不幸者》(TheUnfortunates)、托爾斯泰的《傻子伊凡》、美國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的《心靈與宇宙》(Mind and Cosmos)、吳爾芙、卡夫卡、蒙田、美國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Lee Frost)、法國作家葛雷維爾(Henry Gréville)以及諸多癌症病人的回憶錄。我在尋找一套理解死亡的語彙,尋找一條路徑,以開始定義自己,再次向前爬行。上帝給了我這項特權,領著我離開文學和學術,讓我親身去體驗死亡,而現在為了了解自己的親身體驗,我必須把它譯回語言。海明威用類似的詞語描寫他的歷程:「獲取豐富的經驗,然後退隱深思,反芻經驗為文字。」我也需要文字,才能前行。

結果,是文學在這個階段把我帶回生活。未來的不確定性高聳在前,使人動彈不得,不管我轉向哪裡,任何行動都被死亡的陰影罩住而喪失意義。但我記得轉變的那一刻,難以承擔的不安開始消退,難以跨越的不確定之海一分為二。我一身疼痛地醒來面對另一天,早餐以外,做任何計畫都不切實際。每次我心想,再也撐不下去了,這時有句話會隨即回應,「我會繼續下去」,合為貝克特的經典名言,那是很久以前我大學時期學到的。我起身下床,向前走一步,不斷覆誦:「我撐不下去了……不,我會繼續下去。」(I can't go on. I'll goon.)

確診時,我準備好了去死,當我發現自己不會那麼快死去時,就跌入了抑鬱
患病後,棘手之處在於,你的價值觀不斷在變。你設法弄清楚對自己重要的事物,但之後還是會反覆確認。就像信用卡被拿走後,我不得不學會用記帳簿整理支出。你決定要把時間花在當神經外科醫師,可是兩個月後,你不那麼想了。再過兩個月,你也許想去學吹薩克斯風,或想全心服事教會。死亡是個單一事件,可是身懷絕症地活下去,卻是個歷程。

我發現,哀慟五階段那套老掉牙的理論,我居然一一經歷:否定、憤怒、討價還價、抑鬱以及接受,只不過次序倒了過來。確診時,我準備好了去死,甚至感覺良好。我接受了,已經預備好了。然後,當事態逐漸明朗,我發現自己不會那麼快死去時,就跌入了抑鬱。雖然它是好消息沒錯,可是也令人困惑,令人不知不覺地消耗元氣。癌症醫學蓬勃發展,統計數據越來越精確,都意味著我可能會繼續活一年,甚至一百二十年。

重大疾病通常會使人心智清明。不過,我從以前早就明白,人終歸一死。我依然記得這個道理,不過我策畫午餐的能力則卻一去不復返。要是我能知道自己究竟還有幾個月、幾年可活,那麼前行的道路將會很明顯。告訴我剩三個月,我會花時間和家人在一起。告訴我還有一年,我會寫一本書。給我十年,我會回去醫病。一次只活一天的現實對我毫無幫助:這一天我該幹什麼啊?

於是到了某一刻,我開始討價還價,也許帶了點懇求的語氣:「上帝,我讀了《約伯記》,但看不懂,如果祢是要測試我的信心,那祢應該明白了。我的信心十分微弱,說不定只要香腸三明治上不放芥末,我就會崩潰了。你用不著啟動什麼超級力量打擊我,你知道……」然後,在討價還價之後,電光石閃的怒意出現:「我努力了一生抵達這裡,然後你賜給我癌症?」

然而,現在我終於安抵否定的階段。我也許在全面否定病情。既然未來任何事情都難以肯定,那我們應該假設自己會長命百歲就好。或許,那是唯一的前行之道。

醫師的職責是幫病人及家屬重新站起,去面對、弄清楚他們本身存在的意義
我不知道。即使如此,我起碼已經了解,醫師的職責不是峻拒死亡,也不是使病人回復舊有生命,而是敞開雙臂,擁抱生命已經分崩離析的病人及家屬,努力幫他們重新站起,去面對、去弄清楚他們本身存在的意義。

然而,有個生命的未來發展不能遭到剝奪,那就是我們的女兒凱迪。我希望我可以活得夠久,足以讓她對我有一點記憶。我沒有辦法像文字活得那麼長。我想過,自己可以留給她一系列的信,那信裡要說什麼呢?我不知道十五歲的時候,這個女孩會是什麼樣子,我甚至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我們給她的小名。也許,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這個嬰兒:「你的生命短暫跟我重疊,其餘的都屬於未來。而我的生命,除非奇蹟出現,都將留在過去。」我要說的很簡單:

在人生中,妳會有數不清的場合需要介紹自己,除了列舉你擔任過的職位、做過的事以及對世界的價值,我衷心希望,妳能牢牢記住,妳曾使一個人在臨終前的日子,充滿著豐沛的喜悅。在我過去的歲月,從沒有過這樣的心情,沒有欲求和渴望,只是靜靜地感到愉悅、深深滿足。就在此時此刻,這具有重大而非凡的意義。

(本文摘自/當呼吸化為空氣:一位天才神經外科醫師最後的生命洞察/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