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區手記/當我忘了你…疫情下的失智老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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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紐約市,共有50萬的阿茲海默症患者及其照顧者,其中包括25萬患者;而華人患者及其照顧者的比率,則占其中的6%至8%。

「我們通常說,新冠並無歧視性,每個人都可能會感染,阿茲海默症同樣也沒有歧視性,也是每個人在變老時可能會面臨的症狀,希望大家對這個群體多一些理解與關愛。」阿茲海默症關愛服務(CaringKind)華人外展經理石蔚靜說。

新冠肺炎疫情給這些罹患阿茲海默症的老人和照護者,帶來了額外的挑戰;失智老人有些已連身邊的家人、親友都遺忘,但疫情之下,請不要忘記他們。

沒見到家人 失智者辭世

和關懷阿茲海默症的華人社工打電話時,她正處於已經調整好的悲傷之中,她告訴我,短短一周之內,已有三位失智老人或他們的家屬「去了」,還有幾個有感染風險的家屬,她不時給他們打電話,但電話的另一頭,卻始終無人接聽。

第一位失智老人住在療養院。療養院從3月上旬起,就已經謝絕所有外客拜訪,電話也很難打通,像一個完全封閉、消息既模糊又滯後、誰都不知道裡面到底在發生什麼的、非常不祥的場所。

4月初的一天,家屬接到療養院打來的電話,說老人發了高燒,已被送入醫院,醫院傳來消息,說老人確診新冠,為家屬安排了通話視頻。

雖然失智老人的語言能力被剝奪得差不多了,認不得視頻另一端的女兒,但女兒能見到父親已屬難得,焦慮也輕了,向醫院約定翌日再讓父親與母親視頻。

醫院同意了,很久未能見到丈夫的妻子也帶著期許;然而,還沒有等到視頻接通,老人就與世長辭。「太突然了。」全家人到現在也沒有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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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的改變,對失智老人有很大的影響,失智者出現挑戰性行為的誘因之一便是環境:天氣、噪音、溫度、光線、搬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都可能扣下令失智者情緒失控的扳機,令他們變得更焦慮、緊張、害怕與恐懼。

另一位女士的失智母親已有90歲高齡,也住在養老院裡,女士不時打電話問護理長母親的近況;護理長總說,還好,還好,上一周則說,她母親的檢測呈陰性,無礙,只是住處從三樓搬了六樓。

當時,紐約州長葛謨(Andrew Cuomo)還沒有頒布新規,那些檢測呈陽的老人,仍可由醫院轉至養老院治療,於是,療養院二樓三樓的房間,都被臨時用作收治出院後的新冠老人。

母親搬到了六樓,她非常地擔心,房間是全然陌生的環境,也沒有了三樓會說中文的護理員的陪伴,這會使阿茲海默症的患者更糊塗、混淆;她打電話給另一位有失智老人住在療養院的家屬,卻發現這位家屬,竟然連老人已經搬住樓層的消息都不知情。

放不下愛妻 八旬夫先走

第二位老人80多歲了,與他失智的太太感情很好,他在每一次的分享會上總是感慨,「我沒有別的擔心,別的掛礙,只是怕我先走,沒辦法放下自己的太太」。

疫情期間,他們有兩位護理員輪班照顧太太;一天,他們被告知其中的一位護理員得了新冠肺炎,不能來作工了,另一位護理員及老人夫婦,也需要自我隔離。

老人開始咳嗽,喘不過氣。救護車過來,初步診斷他的病情,不建議他現在就去醫院;也因為不放心離開他的太太,老人便待在家。

他的身體開始越來越弱,不到兩個星期,就因為心臟衰竭而辭世,護理員叫了急救車後,把老人生前最喜歡的帽子、圍巾、大衣都給一一他穿戴周整,這才姍姍等來了救護車。

很少有人清楚,已經處於阿茲海默症晚期的太太,是否還能明白,摯愛著她的先生,已經永遠地離她去了。所幸留下的護理員,還在24小時地照顧她,在需要自我隔離的那個星期,她本可以為了安全撇下他們,但是她留下來了。

為阿茲海默症群體提供服務的華人社工石蔚靜說,在正常情況下,老人應該能夠得到及時的救治,也許也不會去世;要好好感謝那位護工,不知道是什麼讓她能夠從那一刻撐下來,陪伴、照顧他們至今。

症狀恐相似 麻痺照料者

阿茲海默症的症狀,有些與新冠症狀的表現相似,這也會麻痺照料者,使他們大意;而長者在失去了語言功能後,又無法有效地向外界求助或表達自己的身體與心理感覺。

第三位失智的華裔老人,胃口漸漸變得不好,東西也越吃越少;由於阿茲海默症患者本身就可能伴隨吞嚥功能的衰退,家人在起初,以為只是老人胃口不好,並未將之與新冠聯繫。

待老人持續多天不願進食後,太太撥打了911;急救人員瞭解情況後,瞥見老人這又啜飲了兩口蘋果汁,便作出不建議他們現在就去醫院的判斷。

三天後的凌晨12時,4月中旬,老人愈發孱弱,家人又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在1時左右將老人送至醫院,夜裡3時,老人不治。

在老人的死亡證明還未頒發的次日,尚在悲痛之中太太也倒下了,因新冠重症而送至加護病房(ICU),轉至普通病房後,至今仍未出院。

吳玉梅根據丈夫患症之前的愛好,與義工一起教丈夫識麻將牌。(吳玉梅提供)
吳玉梅根據丈夫患症之前的愛好,與義工一起教丈夫識麻將牌。(吳玉梅提供)

吳玉梅根據丈夫患症之前的愛好,與義工一起教丈夫識麻將牌。(吳玉梅提供)

美酒加咖啡 老歌添溫情

死者各有各的倉促與悲情,生者也各有各的難題或者在難題中,仍然堅存的活力與愛。

吳玉梅先生的症狀已達三至四級,也就是中晚期。在家照顧丈夫時,她喜歡播放鄧麗君的「美酒加咖啡」,她一遍又一遍播放這首歌曲,讓丈夫以為自己就是歌裡那位一杯又一杯飲酒又貪酒的人,鄧麗君唱到第四遍「一杯再一杯」時,她對已進入角色的丈夫開玩笑:「哎喲,不能再喝了,要醉了,要醉了」,這時,大小便需人照料、已經不認得吳玉梅的丈夫會突然回神,搖頭笑道:「我沒醉,我沒醉」。

也許,相比語言的退化,音樂是老天賜予阿茲海默症患者最好的禮物,是門關上了之後的又一扇窗;阿茲海默症的培訓員詹梅桂說,長者在語言功能上,經歷會從早期的忘詞、詞不達意,直至晚期的不會說話。

然而即使忘記了第二外語和母語,當熟悉的樂聲響起,患者似乎又回到過去美好的情境、回到年輕的充盈的生活當中,心情也變好了,「聽覺,也是五覺中最後才失去的」。

美酒加咖啡,似乎打開了丈夫有限的語言匣子,他現在能從一數到五,唱一句「茉莉花」,認出麻將牌裡的紅中白板、二筒西風;「發財還不認識。」吳玉梅說。

丈夫在失智前,最喜歡打麻將。吳玉梅打算等他認全了一整副牌,就和他打開放式的麻將,先把牌攤下來,像開卷考試一樣地打,希望有一天還能再把牌豎起來,像過去一樣、痛痛快快地打。

其實,83歲的吳玉梅,病歷也厚厚一沓,做過九次手術,切過雙乳、膽囊、勁椎骨刺,有不鏽鋼的膝蓋和神經痲痺的手,但是她說:「病是病,我是我」,「還能夠活著,應該開開心」。照顧著晚期的丈夫,她也盡量和我說著趣事,笑聲也很長,彷彿過了死門,就應該珍惜,享受生的雀躍。

➤➤➤母親節受疫情限制 安老自助處改電話慶祝

喪失了智力 保留了情感

彭美金的丈夫在患阿茲海默症之前,口條清楚,能言善道,喜歡每天看報紙,記憶力也特別出眾,在疫情期間,彭美金會每天為他讀新冠新聞,以至當護理員問丈夫,最近在發生什麼事時,失智的丈夫還能不假思索地回答:「肺炎咯」。

培訓員詹梅桂介紹,罹患阿茲海默症的長者,他們的生命像是在往回走,起初他們忘記五分鐘前發生的事,後來他們忘了昨天的事,後又失去了短期的記憶,最後,也許他們僅剩年輕的記憶和童年時發生的往事。

家屬和護理員在照料阿茲海默症患者時,需要瞭解他們的個人成長史、生活史,為他們安排生活的慣例與喜好,使他們盡可能地去做一些自己熟悉的、喜歡的、有意義的活動,以保持心情的暢達,彭美金為丈夫讀報紙,也許也會有這個功效。

我再一次給她打電話時,彭美金說了疫情期間為失智老人及其家庭帶來的額外的難題,也談到因為我先前寫的一篇文章,她收到了熱心讀者給她寄去的口罩,她向我致謝時。

安靜的背景聲中,第一次出現了另外一個聲音,清晰的,孱弱的,他似乎在重複彭美金的感謝;我好奇,問這是誰在說話呢,那個聲音又再一次地爆發,這一次,我非常清晰地聽到了他口中那重複的語言。

「是我的丈夫。」彭美金說,他說的是:「非常感謝」、「非常感謝」。

「很多人認為,中晚期的患者喪失了智力,也沒有了情感。」詹梅桂告訴我,「然而他們內心深處的情感是在的,只是不會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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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怡嫣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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