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的三張臉

彭蕙仙
中國時報

法國作家卡繆在《瘟疫》這本寫於1947年的小說中,描寫了阿爾及利亞一個名為奧蘭的城市發生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而後奧蘭被封城,沒有人能夠自由進出。瘟疫帶來了死亡。

哥倫比亞作家馬奎斯在1985年出版《愛在瘟疫蔓延時》,書中的男女主角阿里薩與費米娜,歷經一場嚴重的瘟疫,陰錯陽差,51年9個月又4天後重逢。愛情穿越了瘟疫。

在剛拿下第92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國際電影、最佳導演與最佳原創劇本4項大獎的南韓導演奉俊昊的電影《寄生上流》裡,也有一種瘟疫─貧窮的味道,揮之不去且正在蔓延。

卡繆藉著因為鼠疫而被封鎖的奧蘭城,描繪各種人性的表現:宣告鼠疫是上帝對奧蘭居民的懲罰的神父;嘗試非法逃離封城的記者;投身抗疫第一線的醫生;還有一個「眾人皆苦我獨樂」的無業遊民,封城前他因犯罪,每天都擔心被抓去坐牢,封城後沒有人有空再管他了,因為此時人人都活在無盡的擔驚受怕中。

《愛在瘟疫蔓延時》裡的費米娜和阿里薩在年少時就相遇且私訂終生,但因為一場瘟疫,費米娜認識了前途更好的醫生,在父親極力撮合下,她嫁給醫生。50多年婚姻生活裡幸與不幸參半。費米娜的醫生丈夫過世後,終身未婚的阿里薩再次告白。經歷波折,兩人決定搭船同遊散心,不料又遇到瘟疫,沒有港口准許這艘船靠岸,於是76歲的阿里薩和72歲的費米娜這對遲暮的戀人,就被迫待在船上。船一直在海上航行,一直航行下去…阿里薩終於得以和費米娜偕手永恆。

《寄生上流》裡有意藉著假裝學歷等,混入有錢人家的窮人一家人,本來有著堪稱完美的計畫,卻因窮人生活裡長久累積的一種窮酸氣味飄出而被識破身分。

《寄生上流》在台灣上演時的廣告詞是:「比怪物更駭人的是人性。」為了能過上流的生活,不惜說謊、瞞騙、愚弄他人,甚至自我催眠。這是人性。但這樣的人性可怕嗎?

或許卡繆並不這麼認為。在他看來,人類窮盡一切努力想要活下來的欲望,既非善也非惡,只是一種與荒繆對抗的行動。如同《薛西弗斯的神話》裡,那個天天推石上山、第2天石頭又會滾下的薛西弗斯。卡繆說,人生唯一的真理就是「思考人生是否值得活下去並給予肯定的答案後」,即使知道最後必會面臨死亡,一切終會一筆勾消,但仍願意把握當下生命。

因此在《瘟疫》這部小說裡,沒有壞人也沒有英雄,為了活下來,使盡詐術的人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而救人的醫生所做的一切也無關乎英雄主義,只是一種對抗瘟疫的方法。在瘟疫中,每個人所能做的就是盡本分,然後直視死亡、對抗死亡。

這樣的生命態度雖有某種積極性,卻經不起終極的叩問:對抗之後呢?人類真的能夠在「一切都沒有意義,沒有永恆且無善也無惡」之中安身立命、無怨無悔的力竭而終嗎?不過,或許《寄生上流》裡的金家一家人,可以試著用力攀住卡繆的《瘟疫》吧!這樣他們肯定會更踏實些。

但更令人羨慕的其實是阿里薩與費米娜。他們的愛情,敗也瘟疫、成也瘟疫,令人心碎卻也懷抱希望。愛、恨、嗔、癡方是人生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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