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的講成黑的:政治正確的反真實性

·7 分鐘 (閱讀時間)

近日《惡靈古堡》的電影某種程度重啟,把先前拍了N集由蜜拉喬拉維奇飾演已經到超展開地步的電影給拉回,宣稱要把原作完美重現。結果上映後觀眾詬病到明明說好要重現原作,為何吉兒(Jill Valentine)這個角色卻與原作不同?這是修飾過後的用語,究其實際而言,吉兒這個角色在作品中很明顯地是個白色皮膚的女性,但在最新版的電影《惡靈古堡首部曲:拉昆市》中則是由奈及利亞裔父親與挪威母親的女兒Hannah John Kamen飾演。而就此我們可以發現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ness)是反真實的。

所謂真實是什麼?舉例來說:「2+2=4」,這是邏輯上恆真的命題,那麼「2+2=5」是什麼?這個答案是就是「政治正確」本身。而這個算式來自於《1984》,而這反烏托邦文學給我們最大的預警正是在極權主義國家(totalitarianism state)中,政治凌駕於知識上的真、道德上的善、藝術上的美。主角溫斯頓被拷問時,明明是看到四根手指,說出看到四根手指也被打,說出五根也被打,莫名所以問出的正確答案是:「老大哥說是幾根手指就是幾根手指。」於是,著名的段落如下:

“戰爭就是和平(War is Peace)”

“自由就是奴役( Freedom is Slavery)”

“無知就是力量(Ignorance is Strength)”

明顯對立相反的二者,在極權國家中,界線消融於斯,那麼真偽、善惡、美醜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權力中的鬥爭,以及強權所代表的真理。

俗語中「白的講成黑的」的意思是「顛倒是非」,將真假予以混淆,並且這種行為與言論是遭到貶斥的。然而,與言論自由同樣屬於表現自由所實踐而出的影視作品中,明顯地把「白的」變成各種顏色,卻反倒成為「政治」「正確」的舉措。例如本文開首的《惡靈古堡首部曲:拉昆市》,又或者前陣子的《綠騎士》中的高文騎士由印度裔的 Dev Patel 飾演,而高文騎士的故事發生的中世紀英國的時代背景,那時候是否會有非高加索人存在於英格蘭?甚至是擔任歧視?凡此事例族繁不及備載,狄更斯的《塊肉餘生錄》改編成舞台劇也有同樣的現象。但這明顯是反真實的,那我們究竟追求的是什麼?

這倒不是說種族平等、兩性平等不重要,相對的,公平(fairness)非常重要,「同等事物,同等對待」甚至是憲法第7條平等原則的實現。但是,這段話還沒結束,「不同事物,不同對待」是經常被忽略的後半。因此,問題就出在,判斷相同與不同的標準是什麼?舉例來說,如果身而為人都該受到同等對待,那麼就不應該在童工之間因為性別而有不同酬勞,但是根據我國行政院主計處統計歷年來女性在任何工作場域的經常性薪資都是低於男性,甚至有落差達到百分之40的程度(參照:曾友俞,《論釋字第 789 號:來自性別視角的省思》,全國律師第25卷第6期)。而若說要消除性別的界線,那男女廁的分立甚至都不具有正當性,但應該是這樣嗎?畢竟生理性別上男女確實具有著差異,而根據這些生理客觀上的差異做出不同的對待,反而才是符合「公平」的原則。

但當拿持著這些口號,卻成為道德流氓時,政治正確成為壓迫他人、反對自由最好的口實,這跟民粹主義有些異曲同工之處正在於,民粹主義者總是聲稱自己代表「真實人民」的聲音,而道德流氓則會以其所憑據的道德標準以正當化自身的行為。例如「黑人的命重要」(Black Lives Matter)成為反對「所有人命都重要(All Lives Matter)」的憑據,但受到壓迫的並不只有非裔,反而亞裔在歐美的排位上是更加低落,卻成為被掩蓋住並受到另一層壓迫的族群。

又舉例如最近的作品《奧術》中,以遊戲《英雄聯盟》中的故事為基底發展出的傑出作品,但是裡頭也是以較為隱微的方式使得女性的形象充斥著陽剛氣息,只不過相較於前述的作品而言,至少不是把原本異性角色由另一性飾演。只不過這是另一個問題的緣由正是在於,性別平權中使得兩性在相同事物應該受到同等待遇的要求,並不代表是女性要男性氣質化(Masculinize),不代表要充斥著肌肉這樣的陽剛符號。

《奧術》以遊戲《英雄聯盟》中的故事為基底發展出的傑出作品,但是裡頭也是以較為隱微的方式使得女性的形象充斥著陽剛氣息。(圖片摘自網路)

然而前述所提到的或隱或顯政治正確的訊號,對於自由所產生的戕害即是在於這是以一種「灌輸(instill)」的方式在使得我們無法接觸到「真實」,試想,當若高文騎士可以非高加索人飾演,而這是為了符合當代影視作品政治正確中對於少數族裔重視的道德訴求,那麼同樣的在近期的公視作品《茶金》中以反歷史的方式將我國在50年代的「四萬元換一塊」的貨幣政策虛構由美方主導,對於處在「中華民國(Republic of China)這個地方的我們來說,不正就是「政治」「正確」的嗎?畢竟在符合華國史觀下,國民黨的作為正是可以凌駕於歷史之上,所以在228的事件發生也絕對不是因為中國敗逃對於在台人士的掠奪而引發,反倒是暴民群聚而經當局維穩。然而,對照於發生在2019年的香港反送中事件,這種口調豈不類同?

據此,政治正確就我們所見可以知道的是,它所代表的是一個標準,是在政治的這個標準上是正確的,但是身為一個主體我們固然無法脫離的是政治的處境,但是不代表要消弭其餘的追求,包括知識、道德與藝術,即真善美。

並且,拿《1984》中的極權國家與目前盛行的政治正確泛存於當代西方自由民主國家中其實並沒有不妥適,因為差別並不在於對於言論範界的縮限,也不在於對於自由的窄狹化,差別只在於誰掌控權力(power)而已。對於極權國家例如大洋國或大洋國具現化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來說,權力的掌控是由主權國家(state)持有,但在自由民主國家中的市場也不再自由,卻是由資本家掌控,舉例來說,在臉書上無時不見的「被祖」這件事,正代表著即便以為身處在自由的環境中的我們,甚至西方人,我們早就已經不自由,而且已經被政治正確給審查,進而不符合於當權者(對前者而言是國家,對後者而言是資本家)的價值觀的情形下,我們將被懲罰,無論是入監,或者是禁言30天,而臉書只是其中一個例子,拿到 Hollywood 也是同樣的情形,而這與中國所相同的東西就是有些敏感詞是不能提到的。

「是什麼,就說什麼」這個漸漸成為一種離地越來越遠的規範性要求,我們不能說政治正確不重要,因為其中所要求的重點正是在於「公平」。但是當政治正確成為壓迫的藉口,成為反真實、反自由甚至是灌輸與恣意(arbitrariness)的幌子,作為主體,我想這是很難苟同的了。

※作者為執業律師。寫作者。唯一的信仰只有知識。閱讀範圍主要是政治哲學、倫理學與女性主義。作品主要為書評、影評與政治社會評論。

更多上報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