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素箋-致錫奇(下)

古月

中國時報【古月】

今日的「金源遠」經過金門政府部門重修煥新(條件是政府得先使用三十年後才歸還)佇立著,而你得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由人攙扶而行。大伙順著「金源遠」右側往後走進一條巷弄,到了李家老宅。經年失修的屋子兩扇斑剝大門的銅環早已生銹,天井不知是誰家雜亂置放著鋤頭農具,牆壁上的彈孔似無數隻呆滯的眼睛,屋頂脊背燕尾已脫落,兩側廂房似乎隨時會坍塌。當我們一行人默默地走出巷子,你忽然說:我想哭了!聽了不由得心酸黯然。

年紀比你輕的叔父在昇恆昌飯店宴請,新上任不久的楊縣長與他的團隊機要陪坐,你難得的好精神與叔父及縣長舉杯敘談。此趟金門行,除了拜會增財叔,謁訪李氏宗祠及老宅外,並請國欽與小盛(崧俊)及小翁(克強)連絡大地村的吳家兄弟,安排見面。說及吳家,予你又是一段傷情往事:話又得從頭說起:你母親我的婆婆生了姐姐金珍,卻在月子裡感染了產褥熱,在傳統多子多孫的觀念裡,就領養了你們兄弟三人視當己出。當勞役兵殺害了金珍姐後,婆婆經歷一段終日以淚洗臉的日子。你曾說在你念國小時,有天一位婦人在路上喊你,握著你的手問認得她嗎?直覺告訴你那就是生母,緊張不知所措的你只是快步跑開,夜深人靜時,小小心靈泛起莫名的悲傷、矛盾,卻無處傾訴,只能蒙被暗泣。當你說及這段往事時,讓三歲失怙的我,深深感受到那種淒然孤寂的情懷。

直到公婆相繼去世,你榮任馬政府國策顧問,鄉親楊樹清、張火木熱心策劃你認祖不歸宗之事,你以難違養育之恩而拒。族中長輩聞知此事,隨即以你任國策顧問之名立匾于李氏宗祠永存。

生命是何等脆弱!那天你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腿上蓋著毛毯,膝上放著那本登翰寫的《色焰的盛宴──李錫奇的藝術和人生》。你微微傾斜的頭上,稀疏的髮已花白,除了稍鬆弛的眼袋,紅潤的皮膚倒是沒有一點老人斑。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個篤實豪邁,意氣風發的人,如今已疲憊怠倦,這才促使我決定再陪您回鄉一趟。

於是訂了1月15日搭早班飛機到金門後,先至「金源遠」及老宅探訪後,第二天中午由你任金門醫院副院長的堂弟錫鑫請客,之前盧根先邀到文化園區參觀後,一起到餐廳門口遇到兩位樸實敦厚,著黑西服戴禮帽的老者,雖然三年前在小盛、小翁手機裡看到是田裡莊稼漢裝扮,但見到與你相似的輪廓就知道是你血源的兄弟。席間談及知你生母共生了七個兒子,你排行老六,名叫吳春波。在堂弟、登瀚和眾鄉友的見證下,分離近八十年的兄弟第一次正式淚眼相認,令在場者個個動容不已。

吳家兄弟在我們要回台的中午,訂了餐廳宴請,餐後離我們飛台北的時間還早,有人提議不如到大地村吳家看看,我也好奇想知道你原生家庭的樣貌,是在什麼情況下被送走?車上忘了是誰悄悄告知:你是賣身葬父,除你還有四哥亦然。吳家早年家境應該不錯,觀賞老宅當年定也氣派非常,如今雖已斑剝老舊,正廳及兩邊廂房門楣雕畫仍保存得宜,想必是食指浩繁,加以父親抽大煙至家道中落所至(據說那個日本政府統治金門的年代,鴉片不但未禁止,還鼓勵老百姓種鴉片,抽鴉片,並訂定買賣公開化,致使許多原本富裕的家庭,患了鴉片癮而傾家蕩產)。三哥指著右廂房說:「你就在這間出世的。」

兒時的情境是否還記得?那個被送走的稚童,一恍神,一轉身,竟然就垂垂老去。你若有所思地巡視尋找,房裡牆上掛了一些老舊照片,么弟指著一位老婦人照說那就是老母,你久久凝望,嘴脣微顫似乎在唸著什麼,冷不防突然回過頭說:捻香!兄弟趕快去為你取香點燃,這時的你神情清醒又嚴肅。

世事多變化,今日吳家兄弟們的務實本分,持家有成,在老宅左側蓋了兩幢三層樓房。雖然幾位兄長已過世,吳家仍算人丁旺盛。不得不感嘆命運的叵測;試想當初你若留在大地吳家,吳春波會是怎樣的人?戴著斗笠挽著褲腳的莊稼漢?開著小黃的運將?守著雜貨舖的老板?或許是位成功的生意人企業家?反之;你被揀選到了李家,彷若潮汐的鎖定,你有自己的路要走,這是出生就注定了嗎。蕞爾小島三百年難得的;就無合金煉造純錫鑄成的傳奇───李錫奇。

三月的小雨

以輕柔之姿

流露著倒春落寞的傷感

春雷乍響

在冰河的夜空

那驟然襲來的酷寒

一樹梨花簌簌

曾經的淺言輕笑

似瓣瓣落花 再難綴起

春音無限 芳草碧連天

晨曦中

你已行盡鬱黑之旅

風生水起間

以曠達不羈的胸懷

綿延了畫中起伏的青山

氤氳了鄉情的韻朗

韶光逝 春去何其匆匆

環顧紅塵路上

知交多已凋零

落葉彼岸花開荼蘼

一生塵緣能否不滅不傷

九重朝朝映朝陽

你已穿越回到了童年

丹青麗焰繪百川

徒留驪歌聲聲催唱

豈是一壺濁酒衷腸

能卸夢中清寒

山靜遠,日月長,三月的春雨淅瀝瀝聲不歇,你長時閉目沉坐。泛黃的流年,思緒徘徊在遠方,回到遠方的童年,童年的春天,浯江溪流、金沙溪水流經大地,流經慈湖、雙鯉湖,春水餘波盪漾,而你卻不隨波逐流。回顧前塵,日子漫長又覺時光如梭。走過戰火,飽嘗歲月的苦澀艱辛,然而一路上總有貴人相助,友情相挺。你從本位出發,作為不斷飛行之鳥,環抱對故鄉深層的懷念,鳥瞰寰宇,秉持愛與和平的初心,向著標竿直跑,堅守著藝術理念的大道,以創作標誌了一個時代的現代性發展。2016年四月《印刻文學》出版、由對岸摯友劉登翰教授執筆的《色焰的盛宴》,相交三十年的情誼,也唯有他才能將你的一生詮釋得如此感性透澈。

自你別後,許多往事慢慢憶現;我倆都是A血型,有說兩個A型人在一起會一事無成。相較我的優柔怠惰,愛作白日夢,你陽光努力向上,一路與之執手五十餘載,而今你溘然離去,每每獨自對空呆望,感覺人之一生猶如花綻蝶戲,是充實或是虛幻?幾次提筆,壓抑的情緒經過春夏仍難以訴說,直到風吹秋芒,感懷之情一湧而上,謹以此書訴衷情:

一束白菊

一紙素箋

訴不盡天人相隔的禱念

一夜冷雨

一曲夢迴

唱不盡春水滋長的恩情

──寫於錫奇生日前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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