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區議會選舉後 香港等著每年5萬中國移民反撲

盧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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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陰霾的大勝

香港區議會選舉,結果是投票率大增,在親北京派選票照樣動員和增加的情況下,非建制派候選人,取得479席裡超過385席。兩個親北京大黨(民建聯和工聯會)在本次選舉遭遇重大失敗。

在香港行政獨大的體制下,區議會是沒有政治實權的,只是一個諮詢機構。在英國殖民晚期,香港政治體制有三層,包括全港性的「立法會」、擁有地區市政權力的「市政局 (負責九龍和港島) / 區域市政局 (負責新界)」,最底才是作為諮詢機構的區議會。

1999年的奪權事件

回歸中國之後的1999年,第一任香港特首董建華推行一系列「市政服務改革」,取消了市政局這中層實權架構,史稱「殺局」。後來香港人發現,市政區被解散,其中一個原因是泛民主派的勢力據盤其中。其次這也是特區走向更極端「行政」的開端。

市政局是有實權的,而且由選舉產生,有獨立財權而不是仰賴政府津貼,對政府來說是一個阻礙集權的獨立王國。特區政府取消市政局,將市政局的權力拆散為各種小權力,由自己委任官員的政策局分別承辦,如今日的康樂及文化事務署、食物環境衞生署和民政事務處等。結果就是將人民可以控制的地區事務,包攬到特區政府手中。

經過這次民主倒退之後,地區事務變成幾乎完全由中央 (特首及行政會議)指導,而區議員還是有民選的,但他們僅僅是諮詢機構,政府不一定要聽從區議員的意見。也就是說,莫說特區政府和北京一直拖延實現特首和立法會普選的承諾,「回歸」僅是兩年,特區政府就在內部拆散其他選舉產生政治實體,進行中央集權,使香港「建制」的政策產生方式更加不民主,更不需要向人民負責。

剩下的區議會則政治意義十分消極,區議會有點像社會工作者,通常是服務街坊、聯絡「鄉親」,並且服務上一級的選舉——區議員通常會與政黨結盟,或本身就是挾政黨資源參選。他們在地區上結識到的勢力和地區民眾,可以在立法會選舉被動員為選舉樁腳,為實權多一點的立法會戰線貢獻力量。

區議會也經常成為大黨元老的掛職退休場所。不論是親北京還是非建制派,一些黨內大老如果無力更進一步選上立法會議席,他們通常就會在地區上參選區議員,然後態度消極地待著。由於以前區議會選舉競爭不熱烈,有時他們會在沒有競爭的情況下自動當選,拿大約等於十多萬台幣的月薪繼續混跡政壇。

心態而不是結構改變

反送中沒有改變香港的整體政治結構,那結構現今仍不動如山,這結構自英治到特區年代,都是為了控制和閹割反對力量。

民選的市政局被消滅了,區議員則沒有實權,而立法會議員則只有財政否決權,立法權也被限制,還有財團控制選票而非普選的「功能組別」阻礙著……而且「功能組別」的議員可以否決「普選議員」的決定,但反過來則不行。

這一切都沒有變。但反送中以來的警暴浪潮,改變了人民的心和態度。首先是更多人參選,以圖改變不少選舉沒有競爭而自動當選的情況。第二是更活躍的投票率,2019年和上一屆2015年區議會選舉,都是大型政治動蕩之後發生。

但反送中比雨傘革命更浩大,而且前者仍未解決,大多數候選人都堅持運動沒有終結,必須繼續爭取五大訴求,在區議會之後的其他戰線繼續長期對抗。

簡單的選舉 複雜的盤算

這種高投票率和非建制派的高得票,反映的東西非常多元和複雜。有人認為國際觀察者和政壇,會視選舉為「對激烈抗爭運動的民意檢測」,即使並不特別認同具體的當選候選人,也必須貢獻票源;

大部份人也有目睹五個月以來警黑濫暴,欲變無從,他們又有各種負擔而無法成為前線抗爭者,只能在後方化做選票表態,是一種一般群眾在現有秩序下沒有出路但又極不滿意的鬱結能量,反映政府一直以來的修補措施完全沒有得到一般人的心;

也有人認為一向與激烈抗爭割席的泛民大黨,在大體上也進步了,懂得審時度勢和抗爭者合流,即使不甚同意也保持沉默「不割席」,因此前線抗爭者也以選票投桃報李。

選舉當日,全港地區都是維持魔幻般的和平,沒有人堵路和抗爭。這是前線抗爭者對其他聯盟成員釋出的無形善意,是抗爭者帶動了活躍投票的民情,最後亦是他們准許選舉可以舉行。

特區政府和建制派的同床異夢

各方在這個局都有不同盤算。特區政府和親北京政黨,雖然都是北京控制,但切身利益不同。

特區政府不用選舉,不用民意授權,高官和特首林鄭也在選前不斷呼籲選舉要和平舉行。他們未必料到選舉結果會如此壓倒性不利,他們只是希望成功監護選舉,從而向北京和國際表示自己仍有掌控大局的能力,「局面正在走向平穩」,而成功舉行選舉其實也是表達政府合法性的一種方法。

雖然親北京派大敗,但特區政府是小勝一仗,因為它更不想因為「暴亂」而選舉都無法舉行。

親北京政黨當然是損失慘重,北京和特區政府都要他們做顧全大局的付出者,因為送中是林鄭推的,他們只是令命支持,但最後付出最多代價的竟然是我?

勝利的陰霾藏在結構之中

親北京政客心裡有氣,但他們等著被補償。北京絕對有很多資源在選舉以外補償安撫他們。四年很快過去,今次選舉的數據顯示,親北京派選民仍然穩固。動員網絡、資源、體制支持,全部健在,不會因為一時戰敗而消滅,四年之後捲土重來,在香港近代史上就發生過。

2003年震驚北京的百萬人大遊行之後,也上演過泛民區選大勝,但和平順境日子馬上就腐化了他們,有些議員因為懶惰、表現不濟,在2007年的區選就迎來大敗。因此這個結果,對北京也不是不能承受,至少香港的局勢回穩,不再動蕩,對他們來說才是大局。區議局有實權都可以取消,那諮詢機構區議會有一天會被取消也不是不能想像。

泛民和本土派候選人大舉進佔區議會,不會阻礙到政府施政,只是略為危害特首選舉時的安全系數。 因為選舉委員會有百多個選舉委員,由區議員自己互相選舉而產生。

一部份建制選委 (很可能是本土財閥)有可能跟泛民選委組成某種戰略同盟,影響特首選舉,不過北京最後都可以不任命勝選的特首,引爆憲政危機。如果過度倚重體制內的路線,北京的管治危機將會很快被吸收調和。因此香港大多數人的共識是,只能繼續長期和各種戰線並進。

因此這次的區議會大勝充滿陰霾,這是一個在對方遲早就能反攻的不利戰線上的暫時固守。而每年香港就會有5萬中國移民,他們當中的不少都會成為親中派的支持者,即每一屆選舉,香港都會增加不多於20萬人口,這是一個久守必失的遊戲。

親北京派選民仍然穩固,動員網絡、資源、體制支持,全部健在,不會因為一時戰敗而消滅。(湯森路透)

反送中抗爭成功推倒惡法的教訓是,質與量乃香港和北京的光明與黑暗,香港以質取勝,北京圖謀人口戰術。香港抗爭者是靠質,即高強度和高犧牲來推動局勢、感召群眾,而不是靠選舉票數和遊行人數,後者已被證明無法改變硬殖民當局;

而北京長期來說則是想通過殖民,以人海來掩蓋香港政治共同體。

半年之後我們仍無法忘記,在6月9號法案即將通過的那個絕望晚上,那些聚集的青年發動武力抗爭,成功喚醒無力的大眾,成功推倒了惡法。也是半年來所有被槍傷、被強姦、被自殺的抗爭者,換來一波又一波的抗爭和海外變動。

在一個體制已遭封鎖的大局下,高強度和高犧牲的死亡螺旋對賭,在北京認為硬起來就能撐下去的死局下,恐怕仍然是香港政治唯一的政治動能。

※作者為香港青年評論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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