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專欄:下毒案警惕社會 自尊低落可達致死量

盧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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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生以硼砂毒害同學,震驚社會。

報導稱,嘉義市國二何女,去年九月因鉛筆盒遭人推落,報告老師,懷疑是同班葉女所為。所以葉女向三名同學LINE群組罵何女,上網查詢硼砂毒性、下毒刑責,買硼砂稀釋,體育課下課時由三人把風,用針筒注入何女水壺。第一次注射一支針筒,見沒反應,第二次注入三支針筒。當週至少下藥三次,何女食慾不振、噁心等,暴瘦八公斤。何母說,女兒一上車就癱軟,說「媽媽我很不舒服,頭很暈、很想吐」,但就醫又沒感冒症狀,何母懷疑女兒不想補習才裝病,不准請假。

三個月後,共犯之一被葉女排擠出群組,遂向校方通報下毒,出示群組截圖,何母才知女兒是中毒。葉女說「我從小害死人,長大不得了,我好棒棒!」因為未成年,加上何女沒死,自認不會被判刑。何母因此提告殺人未遂,結果無罪。律師網路發文認為,無罪是因葉女四項宣稱:殺人訊息是開玩笑惡作劇;硼砂水葉女先喝過,表示知道不會致死;當週下藥三次.每次下藥僅小拇指指甲的量;事後向何女母女道歉,得不到諒解。

對此,《ETtoday》報導,何母透露,雙方到校協調,葉女家長都在否認下毒:第一次說針筒照片是從網路下載。第二次葉女家長指導葉女「要先說妳有先喝,喝完沒事才給何女喝的」。第三次稱「水壺裡是一般的水,不是硼砂水」。

葉女和三名同學的LINE群組,取名為「垃圾豬豬」。一般沒事不會叫自己垃圾或豬,東京奧運開閉幕式創意總監佐佐木宏提案要女星渡邊直美扮豬搞「奧林pig」,犯眾怒而辭職,說明這是罵人的髒話。然而二十五年前,北京清華大學下毒疑案的嫌疑人,也和兩位室友互相暱稱「小豬」。

下毒新聞缺乏深入資訊,震驚和憤怒使讀者困惑無助時,前例能提供一點調查線索。本文討論過去案件中,嫌疑人自尊低落所扮演的角色。

中國記者李佳佳的調查報導《朱令的四十五年:北京清華女學生毒殺疑案》敘述清華大學化學系女學生朱令,父母是高級工程師,她功課、音樂、體育、美術都強,在高中新年晚會上彈鋼琴,是北京市游泳二級選手,高個子,皮膚白,氣質出眾,活潑開朗。大學時團支書說她像極了王菲,女班長說從未見過這麼完美的人。同學自述高中時都是考第一名,上清華第一次考試竟考最後一名。反觀朱令毫不費力就名列前茅,每天下午練體育。別人晚自習時,朱令在國樂隊練樂器。

朱令同寢室的好朋友孫維想進國樂隊,朱令介紹她入隊。兩人同時開始學彈中阮,朱令兩年就從一軍變成中阮首席,孫維停留在二軍,藉口「朱令已經很會了」,架拐子把朱令擠去後排,孫維自己占前排黏著老師指點。其實朱令每天至少練兩小時中阮,周六還去上大師課,同學說朱令勝在勤奮、投入、高要求。

朱令告訴爸爸,孫維會邀她「需要的人」回家玩。孫維和兩位女室友互相暱稱「小豬」,收假還會去火車站接兩人,「這種動作挺多的」。說孫維能做到「意思不直接說出來,但總是給別人造成一種影響」。

朱令很少參加班會,幹部當面嫌她活動缺席太多。有次國樂隊練習臨時取消,朱令找老師練琴。孫維則回班上告訴同學,練習取消。朱令的爸爸覺得孫維背後捅刀,刻意宣傳朱令不回班上。

班上暗潮洶湧。清大發獎學金看成績,還看全班互評、黨員幹部評德育。結果很多績優生輸在德育,才知被同學背後捅刀。朱令報名選輔系也被拒,爸爸懷疑是班級幹部不准。

《朱令的四十五年:北京清華女學生毒殺疑案》書封。

大二老師在課上說,六O年代清華有人打掃煙道,吸入少量鉈的氧化物,當晚就死了。提醒學生小心。

大三時,朱令忽然視力模糊、肚子痛,幾天都吃不下,大把掉頭髮。醫院說是腸胃病,卻治不好。住院後要坐輪椅,十天頭髮就掉光了。醫院懷疑中毒,但學校證明朱令未接觸有毒藥品,所以醫院沒化驗就排除中毒。回家躺在床上喊痛,舅舅說「妳是不是有點嬌氣啊,小題大作一樣,得多活動」。

朱令怕耽誤考試,勉強復學。室友孫維長談,勸朱令回家,她不聽。朱令果然都考得很好,但無力去飯廳吃飯,靠外帶、媽媽每天送麵包、室友打水給她喝。十天後劇痛哀嚎住院。

診不出病因,朱令瀕死之際,高中同學上網問國外醫界,一零六封回信指為鉈鹽中毒。但協和醫院堅持沒誤診,不讓美國遠距診療朱令。朱令爸媽找媒體伸冤,有位研究員從報上看到,驚覺符合多年前貴州某縣居民的症狀。當地旱災時遍野不毛,只有圓白菜根系深又長,吸收地下水存活。居民吃了紛紛發燒、劇痛、一夜髮禿。原來是汞礦的礦渣含鉈,推平變農地種菜,把鉈傳入人體。他檢測朱令樣本,儀器指數破表。稀釋萬倍仍超過致死量四成。

孫維一家多高官,媽媽在朝陽醫院當醫生。協和醫院當初送朝陽醫院檢驗,驗了排除砷中毒,唯獨不驗鉈中毒。因為清華化學系的副主任說化學系沒有鉈。

確診鉈中毒後,副主任才承認,孫維實驗可接觸鉈。

朱令的高中同學聽到清華傳聞「朱令中毒,是因為她爸爸走私鉈」,震驚,報警查到是孫維說的。

朱令和孫維的爸爸同在北京地震局工作,當初孫維的爸爸自豪女兒上清華,有人說朱令也上清華,孫父不屑,說「那個成績不怎麼樣」。

朱令住在加護病房,孫維打電話說要來探病,一天被拒絕兩次後,孫維父女仍不請自來。孫維進病房時,朱令的爸爸感謝孫維的爸爸關心,但孫維的爸爸沒回答,也沒問候。朱父寫道,他「表情令我不解」。

確診後,孫維的爸爸堅持自己是受害者,不見朱令的爸爸,把女兒送去美國。孫維的哥哥表示,全家多年來被黑函攻擊、電話騷擾。孫維改名,以第一名考入諾基亞,主導研發一款手機,上節目自陳清白,三個小時滔滔講述委屈,說很多人打電話去她爸爸辦公室騷擾,害她爸爸躲在椅子底下不敢出來。她多次想自殺,出差時想跳海。節目工作人員回憶,當時孫維鉅細靡遺,文藝腔詳細描繪海灘的氛圍、徘徊海邊的心情;三小時裡卻沒提過朱令任何事。

有句話說「因為你只想到你自己」,上述回顧把這句話說得精確了點:孫維只想到她爸爸,其次才是她自己。她痛苦,可能不是因為朱令受害,而是因為孫維的爸爸受害,所以責怪孫維。

孫維的爸爸探病時,到底是什麼表情?

孫維探病被拒兩次,第三次硬闖。為什麼孫維非來不可?

由回顧猜測,孫維的爸爸得知真相暴怒,逼孫維聯絡朱家,押孫維進病房看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他來醫院只是在打孩子,打孩子當然不會想問候旁人。朱令的爸爸向他寒暄,孫維的爸爸心情可能像他車子被女兒撞毀、怒火中燒的當下,無關的白目還跑來嘻笑搭訕問路。他很忙,沒空理。現場只有一個受害者,就是他自己。

這樣打小孩,是教小孩面對後果嗎?是洩憤。

如果爸媽得知兒女居然對同學下毒,反應是告訴兒女:「小小年紀就害死人,長大不得了,你好棒棒!」那麼,這是開嘲諷。兩種反應都是爸媽在對內切割,否認事情跟自己有關,咬定全是兒女害爸媽受過。對外,要兒女配合演出,來避免爸媽面對後果。

這是教育兒女嗎?是攻擊兒女。

朱令的媽媽描述朱令的姐姐「像林黛玉,憂鬱,遇到什麼事情不高興,就拿一本英文翻譯或是做一些題目,用這種方式來反應她的不高興」。媽媽從來不必叫女兒用功,朱令和姐姐都自動聽英語教學節目自學,從小朱令跟朋友玩也是做化學實驗、煮葉脈標本做書籤。舅舅說朱令的姐姐爭強好勝,「幹什麼事都想拔尖」。姐姐小學跳級、四年讀完,畢業後大幅照片、個人介紹就掛在小學走廊上,讓後輩瞻仰優秀的學姐。期末考後,媽媽問兩人考得怎樣,姐姐總垂頭喪氣說考不好,妹妹朱令開心地說考得不錯。結果兩人都考第三名。

姐姐以崇文區理科榜首考入北大生物系,彈鋼琴,跳芭蕾,成為北大舞蹈校隊主幹。大二時,寫作文論生命與死亡的意義,登上了校報。大二下,姐姐獨行墜崖而死。

書中人們都認定姐姐是意外失足滑落。我認為是她內心壓力的衝突交戰,已經無法用「拿一本英文翻譯或是做一些題目」化解了。

同學看朱令考試不費力,其實是朱令很會逼自己。媽媽說朱令讀書都很自動,其實是朱令很會逼自己。

朱令癱瘓臥床至今,不能說話、不能自主進食,由老病雙親照護,如果孫維這家人,北大這個學校,中國這個國家,曾因朱令的姐姐而反思成就競爭是否失控,後來朱令的悲劇可能有機會不同,也許現在她能享受正常人生。然而情況沒那麼簡單。

朱令的外公曾任北京市高級法院顧問,對朱令的媽媽從小實施精英教育,禁止她看小人書,只買科學家傳記。外公也從小教朱令姐妹外語,兩姐妹外語水準因此超出同學很多,自動聽英語教學節目,朱令還當了班上的英語小老師。

朱令的媽媽反思朱令「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在家裡,包括外公外婆,大家都以她為中心,最喜歡她。到外頭她一點警惕都沒有,輕信。我們沒教給她,防人之心不可無。所以她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像家裡人一樣對她那麼好。」「我覺得我們的情商很差,我們是學理工科的,一加一就是等於二。再多一點,家裡的教育沒有,沒有這方面的教育。」

朱令的媽媽小時候連小人書都不准看了,哪有空跟三教九流玩在一起,從對話中了解別人的處境想法,成年後也就無法讓孩子去學習。中產家庭被體制保護免於受辱,看底層的痛苦,就像朱令的舅舅看著外甥女躺在床上喊痛,只會覺得對方太嬌氣,需要別人給點壓力才會進步。

成功者的心態可能像是:既然我這麼努力才得到一點點成績,你憑什麼以為你打混可以過關。媽媽反思的是,在北京高成就家長子女們高壓競爭的空氣中,朱令身為勝組,難以察覺身邊的勝組孫維因她而自覺淪為敗組,「妳的好就是在說我不好,妳贏我就是在欺負我」的痛苦。

成功是一分天才加上九十九分的努力,表示剩下能投資建立深度友誼和情緒調適的資本非常少。當上課、課輔、才藝班占用了所有時間精力,朱令們就很難有時間去想像孫維的失敗感,體會別人的惡意。孫維們很難有餘裕招架負面情緒,認識自己的惡意。

朱令是北京市游泳二級選手,高個子,皮膚白,氣質出眾,活潑開朗。大學時團支書說她像極了王菲,女班長說從未見過這麼完美的人。(圖片摘自中國網路)

朱令的女室友多年後聽到「朱令鉈中毒痛到連被子蓋到腳背都不能忍受」,回答說她沒有印象聽朱令喊過痛,「我的記憶怎麼會這麼不同呢」。

清華大學的下毒者如果能開口辯白,我猜她會想要說,所有名人道歉聲明的第一句:「我沒有想過要傷害別人,我完全沒有惡意。」

而她若說這話,也是問心無愧。正因為她對惡意一無所知,才會跟著它走,覺得自己做得對。

孫維的爸爸把兒女成績當成滿足自己的工具,兒女也相信這是天經地義,沒有惡意。兒女遭受家庭壓力,有些會攻擊自己,自殘、厭食、自殺,叫自己是垃圾、是豬。有些會攻擊身邊的人,像是清華大學的下毒者。

有時受傷的兒女會在小群組裡煽動死黨,一起攻擊不順眼的人。鬥垮被害者後,又會在群組成員中看某人不順眼,把她鬥走。一直在班上找對象攻擊,是為了平衡來自家人的攻擊。

在貴州的乾旱饑荒中,滿眼黃沙,所有作物枯死,只有滿園的圓白菜不用澆水,不用人家逼,自己就青翠欲滴。因為根系深入地下,吸收了黑暗中礦渣的鉈。把一整層隱密浩瀚的毒物,以菜葉接力運上地面,光天化日,緩慢成長,作為管道,使毒物點點滴滴進入人體。

投毒者,有時是一棵圓白菜。

朱令案發生在一九九五年,因為沒證據,始終是懸案。一九九七年,北大、清大都有學生對同學下毒。二OO七年,中國礦業大學三名學生鉈中毒,是吃飯同桌的同學下毒。二O一三年,復旦大學研究生被室友下毒,二O一五年處決凶手。二O一八年,美國賓州大學的中國留學生對非裔室友下毒。

當然因為下毒很難發現,前述少數案件破案是因為下毒者自首,或硼砂案有吹哨人作證,否則連受害者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中毒。既然不知道下毒過程,提告舉證也困難。沒有被發現的下毒案,不知道有多少。

但真正的原因,也許是那一整個地層的含毒礦渣,我們一直把它當成賴以為生的農地。

兒女要靠爸媽的陪伴、尊重、肯定,才能建立自尊自信。所以爸媽也能靠攻擊剝奪自尊,或給予自尊為誘餌,操縱兒女拼成績。

我們以毒為生,只因為大多數人看起來都沒發病。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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