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專欄:疫情未知 文化部應延期國際書展

盧郁佳
上報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我保證大家的安全。」

2003年,中國SARS疫情是怎樣公布的?4月3日,中國衛生部長張文康說:「北京市只有十二例非典,死亡三例。中國的非典已得到有效控制。」「歡迎大家到中國來旅遊,洽談生意,我保證大家的安全,戴不戴口罩都是安全的。」中國退休外科醫生蔣彥永少將看到新聞大怒,隔天電郵告訴中央四台、鳳凰衛視,光是北京三O九醫院就有60例、至少6死。媒體裝聾作啞,他就繼續告到《華爾街日報》與《時代》周刊,疫情曝光,國際施壓。

中國記者柴靜《看見:十年中國的見與思》回憶當初,媒體勸大家別慌,但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4月17日,柴靜到〈新聞調查〉節目上班第一天,總書記胡錦濤說話了:不得隱瞞、謊報疫情。報導一解禁,製作人當天開會想採訪衛生部長張文康、北京市長孟學農,但誰也聯繫不上。

央視也有疑似病例,製播區人員盡量減少,企劃也中止,為了安全,寧可重播。節目團隊幾個人去拗北京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放行,得知錄音桿、攝影機等機器不能消毒,都不能進隔離病房。柴靜說「那讓我進去,我可以消毒」。「有意義嗎?」「有。」

五一前,傳說北京要封城,能走的都走了。央視同事怕節目團隊回辦公室傳染大家,所以團隊拍好的影片放在央視門口警衛室,別人取走帶子消毒了再剪輯。

柴靜住家的社區管理員代表鄰居,拜託柴靜別回家,節目團隊只能一起住旅館。旅館沒別的住客,工作人員也撤離了。柴靜家裡只有妹妹,人們搶購食物,妹妹擠在超市不知道買什麼好,扛一箱雞蛋回家。好像「轟」一聲什麼都塌了。停班停課停市,娛樂業關了。日常被連根抽掉。

「天井出事了」

報導團隊守在急救中心,4月22日搭廂型車跟隨兩輛急救車出任務。開到醫院,接了一個蒙著白布的東西。是輪椅,坐著感染的老太太,沒有隔離服、沒有口罩,從普通的客梯推出來。從頭到腳蓋著病床的床單,算隔離。

病人一個接一個出來,很多人自己舉著點滴瓶。柴靜數了29個人,覺得不可能,公布的沒這麼多。又數一遍,是29個。

一群醫生運送病人,居然也沒人穿隔離服,沒眼罩、手套。柴靜攔住一個像領導的人,他慌忙說了句「天井出事了」。事後得知是北京大學附屬人民醫院的副院長王吉善,一週後也發病。

晚上節目團隊回旅館,大家都不作聲。編導天賀抽了一會煙斗,說:「像是《卡桑德拉大橋》裡頭的感覺,火車正往危險的地方開,車裡的人耳邊匡匡響--外面有人正把窗戶釘死。」

柴靜叫妹妹替她帶小音箱來旅館。在夜晚空無一人的街上,隔著三、四公尺,叫妹妹站住:「放下,走吧。」

去病房前,姐妹倆談過父母能不能接受柴靜殉職,柴靜問:「你覺得我該去病房嗎?」妹妹說:「你可以選擇不當記者,但是你當了記者,就沒有選擇不去的權利。」

實際都是SARS

從4月5日開始,北京大學附屬人民醫院有222人感染。感染者中有93位醫護,將近一半科室被污染。污染最嚴重的是急診科,「天井」就在這裡。柴靜寫道:「我不明白這家醫院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感染,但我知道應該跟上次拍轉運的那29個人有關係,我得知道這是為什麼。沒人要我做這個節目,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來,能不能播。但我不管那麼多,心裡就剩了一個念頭,我必須知道。」

急診科主任朱繼紅說,這29個都是SARS病人,世界衛生組織檢查的時候,被裝在救護車上在北京城裡轉。

「天井」是把樓群之間的空地加蓋封閉成為點滴室。發燒的病人都送來吊點滴,27張床之間只隔一個拳頭的距離,只有一個中央空調的排氣口,把病毒傳到各處。

黑板上19個名字後面,白粉筆寫著:肺炎、肺炎、肺炎……實際都是SARS,病人不知道。

沒得SARS的病人,因為別的病來這打點滴,也暴露在SARS下。

急診科62位醫護,沒有隔離服,24人感染,兩位醫生殉職。問朱繼紅那幾天怎麼樣,他說:「很多天沒照鏡子,後來發現,鬍子全白了。」

3月20日,世界衛生組織宣布,越南和香港多家醫院只有半數員工正常工作。同時警告醫護,若沒防護、接觸病患可能染SARS。

人民醫院的急診科護士牛小秀,三十多歲,坐在台階上流淚:「我每天去要,連口罩都要不來,只能用大鍋蒸了讓大家用…我不知道這是我的錯還是誰的錯…」

加護病房臨時改成SARS病房,清潔區和污染區沒有分隔,只是地上畫條線。怎麼防護,醫生說靠精神防護。

維基百科說,22日感染爆發,北京市急救中心開十條防疫熱線,又開小湯山醫院為SARS專用。次日,建院85年的北京大學附屬人民醫院第一次關門停診,整體隔離。

這是對外報導,但《看見》的證詞說:停診只有天井關閉,急診仍不准停診。沒有條件接診、隔離,卻繼續收治,看了8363個發燒病人。連吊點滴都沒地方,病人只能在空地上打點滴,點滴瓶吊在樹上、吊在病人汽車照後鏡上,椅子不夠就坐小板凳。隔街是衛生部,一個衛生官員在這裡感染,回家感染妻兒。夫妻想盡辦法也只弄到一張病床,讓兒子住院。夫妻發燒到渾身濕透,站不住,顫抖著坐在小板凳上吊點滴。孩子好了,爸媽死了。五月底一張張空椅子還擺在那,曬得褪色。

5月27日,急診科護士王晶去世。柴靜去她家,王晶的丈夫念著妻子生前傳來的簡訊哭,沒有告訴六歲女兒。女兒臥室門口貼了「媽媽愛我,我愛媽媽」,好讓媽媽一回家就看見。

柴靜臨走,看見女兒坐在床上摺幸運星,說裝滿一瓶子媽媽就回來了。

黯淡的光線裡,女兒摺得很慢,摺完一粒,不是扔進瓶子,是小心地擱在瓶裡最上層。柴靜想找句話說,說不出來。過了一會兒,女兒抬頭看柴靜一眼,她心裡「轟」一下:女兒已經知道媽媽去世了,她只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難過。

猶記得SARS複利式的效果,只需要一個人當本金,在人群中每分每秒都投資它增殖。(張哲偉攝)

SARS複利式的效果

為什麼會這樣?在3月15日,北大附屬人民醫院急診收治疑似患者七十幾歲的李先生,他從香港探親回家。因為政府隱匿疫情,大家不清楚SARS,醫院沒防護措施,大量感染。

3月17日他轉診到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東直門醫院,一周內感染11位醫護,醫生、護士殉職。

3月18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宣稱,世界衛生組織高度評價中國政府的有效措施。

李先生是從香港回北京,香港SARS有位超級傳播者,二月一位廣州人發燒,來到香港旅館內傳染20人,這些人傳到多倫多、溫哥華、河內、新加坡、菲律賓、英國、美國、中國。一位香港青年在旅館被他傳染,去傳染香港社區,造成三百住戶感染,光一棟公寓就超過百人感染。香港SARS導致299人死亡,為全球最多。台灣第一個染SARS死亡者,是該社區住戶的弟弟赴台探親。而台灣共有11位醫護殉職,在全球僅次於中國的13位。

四月上旬,中國中央財經大學金融系退休教授,在北大附屬人民醫院看病後感染,又到北大附屬第三醫院看病,傳染醫護,和他自己的妻子、兒子夫妻、孫子、女兒夫妻、外孫。兒子傳染同事六人;傳染鄰居十幾人和電梯工人。他服務單位有十九例,兩人死亡。

一位中國北方交通大學計算機學院的男學生軍訓時感冒,發燒送醫,隔天同寢室和隔壁學生集體發燒。再一天,別樓層沒接觸過他的學生也集體發燒,原因是共用電梯,交叉感染。四日內31人發燒,13人送醫,85人受監測,一位教師確診。

這就是SARS複利式的效果,只需要一個人當本金,在人群中每分每秒都投資它增殖。政府開頭不緊張,最後就只能雙手一攤兵敗如山倒。若政府自始嚴陣以待,就能將風險減到最小。

「疫情已受控制」的假象

2003年2月,春運導致疫情擴散。然後,中國國家足球隊和世界冠軍巴西隊友誼賽,聚集逾五萬球迷。

4月6日,廣州市委書記等為演出「疫情已受控制」假象,親率兩萬多人,進行廣州市春季健身萬人長跑。

2020年1月19日,武漢市舉辦四萬多戶一起吃年夜飯的「萬家宴」,次日送市民20萬張惠民旅遊券,年初一至十五免費遊黃鶴樓等三十個武漢景點。

這些措施,都是向群眾製造錯誤的訊息:「我保證大家的安全。」

固執的樂觀才令人害怕

台灣疫情會不會擴散?可能會,也可能無事。沒人知道明天會怎樣。

很多人會說,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沒SARS嚴重,台灣沒北京、武漢嚴重,不要小題大作瞎緊張,不要仇中,不要製造恐慌。實際上,WHO緊急委員會主席Didier Houssin博士抱怨北京當局提供的信息十分有限而且不準確,無法判斷及建議。美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CDC)多位顧問表示,在缺乏數據下,國際社會無法有效遏制這場來勢洶洶的傳染病。他們要北京回答病例感染過程,特別是患者在症狀發作前、在症狀發作後,還是康復後傳染別人?

而台灣疾管署副署長、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監測應變官莊人祥卻說,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依冠狀病毒特性,是發病後才有傳染力。亦即潛伏期不會傳染。

過幾天,中國國務院宣布研究結果,表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在潛伏期可傳染。莊人祥回應,是在發病之後才有傳染力。

面對未知時,這種固執的樂觀才令人害怕。

憑什麼上街不用戴口罩

武漢醫院超過負荷量無法收治,壅塞導致院內感染,發燒病人逃往上海、香港、法國、日本大阪求醫。如果台灣疫情爆發,是否可以網路視訊問診過濾,醫病雙方所需的設備如何預先添購?

執行聚落基本機能的醫療、警消、網路、倉儲、運輸、生鮮批發市場、快遞、商店服務員、清潔人員,護目鏡、醫用口罩、防護服、手術衣、防衝擊眼罩、防護面罩大量消耗時,台灣準備好了嗎?

對外籍人士、外配、移工的防疫指引,多種外語專線服務,對高風險家庭、貧戶、長照、獨居老人、街友的防疫支援,台灣準備好了嗎?

萬一必須封院、封城,維持日常生活、經濟運作的配套規劃,台灣準備好了嗎?

公衛醫療部門先公布應變措施,群眾就高枕無憂。今天群眾沒看到應變計畫,只看到蔡英文總統春節赴寺廟發紅包不戴口罩。總統府發言人表示廟宇屬於開放空間,總統健康良好,不用戴口罩。陳建仁副總統專業建議健康民眾到公共場所不一定要戴口罩,毋須過度恐慌,不要冒充專家。正因為群眾不是專家,不懂台灣若沒準備好,憑什麼上街不用戴口罩。

國際書展應該延期

中共維穩抓網友「散播謠言」,浪費了黃金時間,導致大感染、封城、封省。前車之鑑,台灣不能浪費黃金時間。

廣東學者鍾南山建議武漢該封城的時機,武漢沒封;後來封城太晚,各醫院哀鴻遍野,潛在感染者大量外逃。而台灣政府在中客團滯台、群眾該各自在家隔離的時候,讓群眾到處走春、聚餐,還要辦大型活動,醒醒吧。

台北國際書展,去年有52國、735個展位參加,舉辦一千多場講座,六天內有58萬人次進場,周六一天就有16萬人次。規模超過廣州萬人長跑、武漢萬家宴十倍,也超過武漢30萬人惠民旅遊。

書展坐你旁邊聽演講的,若是感染者,你就有機會感染,機會可大可小。火車、公車同車的乘客,在走道上擦肩而過的人,在你身邊平台翻書的人,你自己,都有機會是感染者。

香港多項大型活動已因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取消,港星劉德華取消二月的12場演唱會。香港人沒有忘記17年前的SARS血債。

掌權者可以決定書展如期舉辦,相信只要做好體溫篩檢、發放口罩、派警衛偵查驅逐咳嗽者,一切沒事。其實就算有事,事後可能也追不到書展上頭。但沒人管得了少數疑似者,來書展熱情追星、訪書,混入人群到處流動。

讀者可以自主決定要不要逛書展,但是主辦單位、幾千名出版社工作人員、為書展僱用的大量臨時攤位人手、書店業者、作者、講者、警衛、清潔人員,卻無權脫逃。好比柴靜的處境:「你可以選擇不當員工,但是你當了員工,就沒有選擇不去的權利。」

他們承受鉅大的風險,但卻不像記者是為了追求真相、醫護警消是為了拯救人命;而是經營者為了業績而傾向低估風險。業績可以延期實現,大自然的風險卻不會為人類獨斷獨行而轉彎。這不是他們應得的。他們應得的是保護自身和家人健康的權利,保護出版專業透過他們存續的權利。

另外,大型活動傳染任何一個人,最後風險通通會落到醫護人員頭上。

文化部長責無旁貸,國際書展應該延期。

※作者盧郁佳,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更多上報內容:

【武漢肺炎影片】記者穿「猴服」直擊武漢醫院隔離病房 N95口罩外再加面罩

【影片】現撈波士頓活龍蝦!漢神百貨必吃火鍋超市「潮之鍋物 SEAPOT」

你可能還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