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專欄】性騷擾案:綜藝神主牌該拉下神壇了

盧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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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星鄭家純控訴主持尾牙遭性騷擾,擦槍走火,意外釣出主持人曾國城自承聊天常問候女星奶大是否因為喝很多青木瓜四物飲,慣犯行徑震驚社會,驚動各媒體動員藝人救駕。綜藝大老們常語出驚人而不自知,暴露同溫層與世隔絕三、四十年,價值觀也還留在清朝員外調戲奴婢的戲碼,把性騷擾當正常社交,公開發言就像官服僵屍一夕穿越到現代。

四、五位老男綜藝主持人們八O年代崛起卡位,王朝延續三、四十年,新秀輩出也無人能挑戰其地位;今天卻自曝能耐見識與億萬年薪地位不成比例。原來歷經四十年全球化,社會不斷往前走,無論製造晶片的技術也好、開咖啡店的技術也好,進展、格局都遠非四十年前所能想像;只有他們主持的技術、做節目的技術原地踏步,反而成了人人稱奇的活化石。

三、四十年前,解嚴前後到底發生什麼事,他們有何過人之處,為什麼獲選成為優勢物種,稱霸演藝圈?

《火鳥:高凌風自傳》回顧,解嚴那年,高凌風聲勢如日中天,帶著兩個小弟胡瓜、鄭進一,主持華視當家綜藝節目《鑽石舞台》。但他因向華視請託被拒而怒辭,理所當然要胡瓜、鄭進一共進退,「胡瓜、鄭進一更沒把我這個大哥的話放在心裡,第二天製作人郭建宏(映畫傳播老闆)才跟我打招呼說:『為了大局,阿義(鄭進一)及胡瓜先留下來頂一下節目。』我當然無所謂,心想:『我不在,節目還有人看嗎?』世事難料,沒有高凌風的《鑽石舞台》還是活得好好的。而胡瓜當年承諾與我一起退出,直到今天,他已成演藝圈大哥大,一晃快三十年了,還是沒退出。造化弄人,以前身邊的小弟,現已坐擁億萬資產,在娛樂圈舉足輕重;而我現在血癌在身,想起往事歷歷,真是酸甜苦辣。」

這群演藝圈大哥大,一晃快四十年了,還是沒退出。

故事工作室的報導《捌零.潮臺北》一書,胡芷嫣訪問曾任職真言社唱片的劉長灝,他說八O年代偶像歌手上節目打歌,放音樂、對嘴,十分鐘解決。真言社歌手伍佰帶著搖滾樂團出道,必須唱現場,否則魅力就施展不出來。「編制罕見」,得要有鼓、PA、吉他、喇叭等,麻煩得不得了,劉長灝必須低聲下氣向一個個大哥大姊拜託,硬是幫伍佰喬到棚內演出。

為什麼綜藝節目連樂團要真唱都配合不來,因為製作團隊原本就人力預算窘迫,吃力到承受不了正常要求。《捌零.潮臺北》書中陳韋聿訪問前電視製作人商台玉,從八O年代電視委外的製作〈週末派〉、〈連環泡〉開始,見證低薪血汗:起薪九千,全年無休,只放過年。無勞保,健保還未上路。她身兼編劇、攝影助理、服裝造型、剪接等,除了攝影機扛不動,執行每個環節她都做,因為這個行業沒人能獲准專門只做一件事。

台灣電視製作團隊原本就人力預算窘迫,吃力到承受不了正常要求。圖為當年《鑽石舞台》的舞台搭景。(圖片摘自映畫製作)

大部分節目都在趕工,往往錄影前一天半夜才拿到腳本,劇務、美術就四處奔走,想辦法生出布景、服裝、道具。劇本要站牌、郵筒,劇務就半夜到路上拆站牌、郵筒回去錄,後來才有專門的道具製作。一九八四年,來了個復興美工畢業生,動手裁珍珠板做道具,是她印象中,臺灣第一次有電視節目找到專業人才來做這樣的事。

為了降成本,搭一個景,從早上九點錄到隔天早上六點,一次她錄完影昏昏沉沉,摔得滿嘴是血,自己上醫院縫了八針。搭景、架燈只有三小時,很難顧好技術細節。錄影時間有限,已經倉促,還得應付各種突發狀況,主持人遲到、布景搭錯、道具借錯等。「所有這些東西七折八扣,你原來一百分的想法也會變成五、六十分,最後大家想的是,反正是能播就好。」

一九八五年她參觀日本NHK,發現人家搭景簡直是造鎮,預藏攝影機位的設計、鏡頭運動的方向等,連boom桿收音的動作都沒有絲毫誤差。「那是三十五年前,但是一直到現在,臺灣仍然沒有一個電視臺可以做到這種程度,也不會有人去做這樣的事情。」

她沒有說,但讀者明白,台日電視技術的落差,背後是電視臺管理者壓倒性的能力落差。

商台玉說,當時的電視從業人員至少沒有對不起這個行業,「真要說有什麼做得不夠好的地方,大概就是我們為自己爭取權利的起步太慢。」

日本人出了國,也和商台玉看NHK一樣驚奇感嘆。

日本導演是枝裕和赴法拍片自述《在這樣的雨天》中,製片福間美由紀說,和法國三B製作公司合拍全法資電影《真實》,為讓是枝裕和全權掌控角色、工作人員、籌資、進度、選擇版權商,光是協商導演、編劇、共同製作合約就每天忙翻。法國窗口自豪地告訴她:「別擔心,法國是全世界最保障導演著作權的國家。」福間發現,合約中的酬勞、企畫費用等條文,都透露法國制度設計很成熟,背後是哲學和對電影的深厚理解。於是福間稱讚道:「日本不太有這種想法呢,真棒。」

法國人答:「因為這是我們抗爭贏來的。」

日本布景暗藏的攝影細節計算,法國合約條文背後的成熟設計,這些對專業的賦權,都是抗爭來的。現場基層有發言權,工作環境條件才可能符合專業的技術需求,而不是老闆的省錢需求。

過去統治階級總在洗腦民眾,臺灣因為市場小,節目收入少,所以沒錢把節目做好。前述電視工作人員血汗低薪,真正的意義是:就算景氣好,電視台成長、製作公司賺錢時,製作費仍低得不合理。同時大老的主持費高得不合理,剩下的製作費沒多少。企劃也沒空真的企劃,往往保守模仿外國當紅節目。人手不足,錢也不足,時間也不足,專業品質當然不足,國內外市場都是這樣丟掉的。

問題不在市場規模,是階級權力懸殊。節目高收視時,老闆不知是團隊專業技術的綜效,所以不歸功於團隊,而歸功於綜藝大老有票房。老闆跟高凌風一樣,以為大咖走了,節目就沒人看。節目收視降低時,更不願投資節目培養新人,選擇打安全牌,競價爭取大咖主持。

製作費被主持費吃垮,為降成本,只准假唱。伍佰要真唱,製作人還嫌麻煩不准,還會「惹惱一竿子業界前輩」。三十多年後,電視進步了嗎?為降成本,現在連假唱都不做了,直接播南韓打歌節目、中國選秀競賽,捧中韓歌手就好。

不投資節目,人才就斷層。綜藝大老的生存優勢,一部分是卡位得早,佔了製作投資不足又保守撿現成的便宜。大老沒有天敵,就像馬英九、宋楚瑜、趙少康隨時都想出來選總統,便會弄到黨主席、台北市長候選人競爭者除了連勝文、蔣萬安等官二代,連中年人都沒有。觀眾一樣看到胡瓜父女、吳宗憲父女主持節目。人才斷層,完全是積極人為造成的。因為我們的文化太擅長殺嬰了。

三十年來韓劇、韓綜突飛猛進,中國電視在廣電局鎮壓下還能百花齊放,臺灣電視被一群遺老搞得連苟延殘喘的機會都沒有。三十年前當紅節目的王牌製作人,得到高層職位,作為資源守門人,從來只邀年輕時認識的藝人演出,三十年以內的新人、新團你誰啊。無關老不老,是拉幫結派分封賞賜自己人,鞏固既得利益,權力缺乏監督而腐化。這批大老把實力競爭、新秀出頭的管道完全堵死,新人想紅只能上中國的選秀節目。等金曲獎頒給持修、阿爆,大眾才驚訝臺灣還有新人,原來電視早就封殺這些人。說明臺灣的電視既不屬於藝人和工作人員、也不屬於觀眾,而是政商封閉特權小圈子弄錢弄權的工具。電視觀眾只能看到被榨乾油水的一堆糞渣。

過去三十年來韓劇、韓綜突飛猛進。圖為結合西方音樂、B-Boys的舞蹈、韓國繩索舞傳統的K-pop。(圖片摘自網路)

當一個城市、一個帝國發展到老鳥圈租以權謀私;新來者的付出,回報無限趨近於零的時候,就面臨系統生態崩潰。臺灣電視在商業上已崩潰數十年,只是靠著政治角頭玩弄廣電法、監督機構NCC又無能,皇恩浩蕩保障系統商,電視臺才能繼續死而不僵。可是基層被吃乾抹盡,看著外劇、外綜攻城掠地,想到的仍然是自己是否對得起電視,而不是高層是否對得起基層,電視台是否對得起觀眾。

基層接受低薪、加班,維持高生產力,可以讓老闆喜歡你,可以讓自己不可或缺,覺得充實安心。唯獨窮於應付系統性的混亂失誤、臨場發揮力挽狂瀾,天天救場時,救是救了,卻失去長遠精進的餘裕。基層如此,主持人也一樣。

產業要進步,不能靠皇恩浩蕩,不能靠血汗低薪。鄭家純咬定尾牙老闆、綜藝大咖不放鬆,再轟轟烈烈,也只是為從業者的勞資平等開第一槍。憑一人之力,若沒人跟上來擴大抗爭,電視、唱片、電影,整體娛樂產業一樣什麼都不會改變。觀眾應該抗爭,藝人應該抗爭,工作人員更應抗爭。

※作者盧郁佳,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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