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價值為自己而戰 台灣不會是阿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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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一撤退,美國所扶持的阿富汗政權馬上被塔利班取代,這一點都不令人意外。因為無論前蘇聯或美國扶持的阿富汗政權,都不接地氣,自然無法長久。但接地氣卻是比軍事更鉅大的社會工程,得透過長期教育才可能改變部落社會,最快也要兩、三代人才會看到成果。

美國介入阿富汗,是因911打破尊嚴與安全的美國幻象

但國際政治通常求眼前實效。所以雖有前蘇聯失利的教訓,美國仍然矇眼往前衝。因為使其泥足深陷的,既非石油(阿富汗石油資源並不豐富,美國本土也已大量開發頁岩油),更不是一戰前英俄因地緣政治而有的大博奕。而是911事件造成的震撼,以及對報仇雪恨的期待。因為此前美國境內最後一次外敵入侵是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而本土最後一次被外敵攻擊,則是1812年第二次獨立戰爭。所以911事件雖是恐怖攻擊,但它造成鉅大損傷,還發生在紐約與華盛頓特區,徹底打破了尊嚴與安全的美國幻象。

所以無論如何付出多鉅大的代價,美國都要追殺蓋達組織,而保護賓拉登的塔利班政權,自然被美國列入攻擊對象。但2011年賓拉登被格殺後,這場戰爭不再具有正當性,阿富汗就成了燙手山芋。畢竟,它與美國的切身利益並不相關,目的也已達成,沒有必要繼續付出資源。現在才撤退,已經是長期等待之後的結果。

國共都認為台灣會變阿富汗,是因為都對美國愛恨交加

但一堆深藍膝反射本能式地認為,美國拋棄阿富汗,當然也會拋棄台灣,認為民進黨政府太過輕信美國。國民黨會這麼想,其實來自於它的「創傷」(trauma),就是認為自己曾被美國出賣,而且還被賣了兩次(1949對華白皮書、1979美台斷交)。但雖然被出賣,卻還得和美國打交道,因為少了它,就維繫不了政權;但有了它,又被綁手綁腳,無法稱心如意(被迫與中共和談、無法反攻大陸、被迫結束一黨專政)。所以國民黨對美國愛恨交加(兩蔣日記裏充斥著對美國的指責謾罵),愛的是美國的資源,恨的則是美國的阻攔。

而中共也有這種心態,它認為二戰後無法快速佔據全中國,與無法「統一」台灣,都是因為美國從中作梗。所以1949年美國打算放棄國民黨,等著和中共建交。但毛澤東卻主張「打掃乾淨屋子再請客」、「另起爐灶」,徹底清除國民黨時期的在華帝國主義;而最終主張「一面倒」向蘇聯,徹底反對美國帝國主義勢力。即使中蘇絕裂,為了預防前蘇聯而與美國建交,但仍謹記「美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鄧小平的改革開放,也只是利用美國的資源、科技與知識,韜光隱晦、蓄積國力。所以習近平的大國夢、強國夢,既是邏輯上的必然,更是民族情結長期形成的要求。

國民黨會擔心被出賣,其實來自於它的「創傷」(trauma),就是認為自己曾被美國出賣,而且還被賣了兩次(1949對華白皮書、1979美台斷交)。(湯森路透)

在民族情結下,國共難於分辨,當然會對美軍撤出阿富汗作出相同的論斷。但曾被美國「拋棄」的盟友可多了,不只阿富汗,還有越南、中華民國、庫德族……。但國際政治本就是權力與利益的交易,「盟友」本來就應建立在合理計算(reasonable accounting)與互相合作的基礎上,絕非盲目的歃血為盟。長期介入他國內戰、持續犧牲美軍生命與付出資源,絕非美國國家利益所在。而且中俄對美國深陷泥沼,當然會見獵心喜並充份利用。

保護台灣,就是保護美國的國家利益

那麼,美國的國家利益是什麼?作為海權強國,美國首要確保的是「自由航行」(Freedom of Navigation),以保障軍事能力的投射,與經濟利益的獲取。而且這是美國長期形成的國策,因為它處於兩大洋之間,東岸雖為新大陸之始,但難以完全擺脫舊大陸影響;內戰結束後,美國就全力往太平洋發展(夏威夷、關島、菲律賓)。老羅斯福總統(Theodore Roosevelt Jr.)調停日俄戰爭,是因忌憚俄國在遠東擴張,又不願見日本獨霸;日俄戰後還派遣艦隊環繞地球,宣示美國海軍在西太平洋的控制權。二戰期間,美軍評估攻佔日本要犧牲一百萬名陸戰隊,但並未因此而取消計劃(後來被原子彈取代),可見太平洋就是美國的國家利益。

而台灣處東北亞、東南亞必經航道,重要性早見於鄭氏王朝的海商貿易,與荷、西、英、法、日等外力入侵。而且早在美國內戰前,培里(Matthew Perry)率艦隊逼迫日本開國,經台灣時上岸考查,認為台灣可作美國遠東貿易中繼港,而向國會建議應佔領台灣。同一年,美國駐日公使哈里斯(Townsend Harris)也向國務院建議應購買台灣,作為補給站與對華貿易的必經門戶。此議未成,是因當時美國國內蓄奴紛爭而無力他顧,加上長期小政府主義,並借鏡英國殖民地過多過遠而使力量分散的教訓。

但即便美國與台灣斷交,仍訂立作為美國國內法的《台灣關係法》(Taiwan Relation Act)。它不只高於不具法律效力的「美中三公報」,還開宗明義指出「本法乃為協助維持西太平洋之和平、安全與穩定……」(To help maintain peace, security, and stability in the Western Pacific……)。因此美國保護台灣,不只是因為雙方在「抗中」上的利益一致,徵結其實是保護西太平洋;而保護西太平洋,就是保護美國的國家利益。不然,美國對它放棄的阿富汗、越南、庫德族,是否曾經訂立相關類似的法律?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台灣必須為自己而戰,才能建立「國民」對「國家」的認同

而阿富汗在地緣政治上處於各強權之間,就像帝國之間的十字路口,是最容易發生摩擦碰撞的地方。對美國而言,佔有它既無利益,又要承擔高風險、高損失,當然要早日撤退。但台灣很難變成阿富汗,除非美國要放棄自己的國家利益。但這不代表台灣可以完全依賴美國,因為無法為自己而戰,就只會拖累別人,終究會被拋棄。拜登就說「如果阿富汗的軍隊都不願為自己而戰,那麼美國的部隊就更沒有理由、也不該繼續參戰,並因這場戰爭而死……」

台灣很難變成阿富汗,除非美國要放棄自己的國家利益。但這不代表台灣可以完全依賴美國。(湯森路透)

台灣當然要為自己而戰。更重要的是,現代國家的形成就在國家與國民之間的連結與認同。這始於法國大革命開始的徵兵制,因為「民族國家」(National State)不可能信任外籍傭兵,一定要由徵兵制達成「國(民)軍(隊)」(National Army)對國家的擁護與認同。在徵兵制之前,國民對國家只有被動的徵稅,不只沒交集,還充滿不滿與埋怨。但徵兵制打造的,是由「國民」所保護的「國家」,雖也有不滿與埋怨,但更多的卻是形成共同體的情感交集。

永久中立國的瑞士就採取「全民皆兵」,且歷經三次是否廢除徵兵制的公投(1989、1999、2013),但三次都決定保留。顯然瑞士人很清楚,對和平的最佳保證就是整軍備戰。而且瑞士一國分四個語區:法語、義語、德語和羅曼什語,如何把不同語區、民族、文化的人塑造為一個統一的國家,服役就是形塑向心力的過程。

而國軍過去評價不高,除了漢文化影響外。更重要的是,當國家統治並未得到國民同意時,軍隊就只是國家武力鎮壓的工具,而且還很難擺脫「這隻軍隊是打了敗仗,才逃來台灣」的刻板印象。但在總統民選後,以及軍隊在八二三炮戰與九六年台海危機的實際表現,形塑出共同體的歸屬感,軍隊漸轉形為保護者。但在陳馬兩位總統把役期改成四個月後,連合格的步槍兵都訓練不了。所以當務之急是如何建立戰時可用的後備部隊,以及兵役制度的修正。畢竟唯有不必完全仰賴別人,才能不受制於人,才能得到別人尊重,才能建立國民對國家的認同。

否則像是成為美國第51州、美國在台民政府……這些神話在台灣永遠都會有市場。就像物理學家費曼(Richard Feynman)描述的「草包族科學」(cargo cult science):美軍飛機在二戰期間頻繁降落在太平洋小島上,卸下來一包包好東西,其中有一些是送島民的。但戰後島民還希望不勞而獲,在同樣地點鋪跑道,兩旁還點火,蓋了小茅屋,派人坐屋裏,頭上綁兩塊木頭(假裝是耳機)、插了根竹子(假裝是天線),扮演控製塔裏的領航員。然後,開始等待飛機降落。……雖然十分神似,但缺乏了最重要的部分,因為飛機始終沒有降落下來……

對故事裏的島民最重要的是,與其守株待兔,寧可自力更生。而對國家最重要的,當然是認同。但認同絕非嘴炮或鍵盤反共,而是願意為所認同的對象作出犧牲。這就像耶和華考驗亞伯拉罕是否信神時,要求他獻祭獨生子。唯有願意犧牲的,才是真正的相信與認同;無論犧牲的,是時間,或是生命。

※作者為政大東亞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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