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樺
中國時報

由於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我到辦公室拿之前未開封的十只口罩,順手整理辦公桌面,不慎被釘書機割破手指。快步至保健室,入門左櫃抽屜標註:「酒精棉片限急需的教職員,一人限拿一個。」

保健室阿姨忙著清點漂白水、紗布,說明酒精棉片及優碘的存放處,要我自行開櫃領取。我連連稱謝,闔上櫃子正要離去,心臟噗通劇跳,瞄見阿姨背對著我,專心清點消毒用品。想到家中酒精、漂白水全無,天天至藥妝店超市搶購,酒精消毒液總是空空如也,一人一周之內,限領兩個口罩。想到兩個孩子的學校規定,沒戴口罩者不能入校園,兩周後開學,該怎麼辦呢?家中沒有酒精,如何自保呢?

看著阿姨的背影,多拿幾個酒精棉片,不會被發現吧?但我的私心,是否會害別人不夠用呢?心中的惡魔辯護,有許多同事單身,一人一片足已,你不同,你是兩個孩子的媽,為母則「搶」。內心的天使批評,這行為,配得上為人師表嗎?惡魔嘿嘿乾笑,那就當個君子,到時別後悔。

我的手,比心決定得更快,伸出右手想拿十小包棉片,猶豫許久,又放下,心下咒罵自己的優柔寡斷。忽然,阿姨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你過來一下。」我一凜,全身裝置了慢速鍵,雙腳想往後轉,卻使不上力,拚了命用意念讓腳格格挪移,脖子轉動,自己都聽得到頸關節嗝卡的聲音。背包只放酒精棉片及皮夾,卻覺得肩負重石。

被發現了,該怎麼辦?道歉?或抵死不認?但我又沒真正放入背包,不算犯罪吧?內心天使又說話了,學生考試時夾帶小抄,雖然沒有看,但已意圖作弊。

令自己深呼吸,鎮定,等等就回答,拿起來看看,是想知道棉片的酒精濃度含量多少。

喉頭好乾,發不出任何聲音。此時,阿姨不耐的聲音愈來愈急,「叫你快過來,你就來。」我的雙腿不聽使喚。忽然,我前方兩位戴口罩的學生拉開紗門,冷風灌入室內,卻無法為我的躁熱降溫。「這時來學校幹嘛?來學校怎麼可以穿便服,登記班級座號,看教官怎麼處理。」過了幾秒,我才會意,阿姨叫住的人不是我。心中放下大石,身體竟然寸步難移,我幾乎癱軟。

稍稍定神,喘口氣,才能好好走路,阿姨叫住我,「老師,你剛剛領一個棉片,麻煩在本子上簽名,並註記時間。」接著抱怨幾日前,酒精棉片及口罩數量的庫存與取件數不符。阿姨說,口罩後來禁止供應,酒精等數量也很吃緊,都是同事,明著盤問很不禮貌,但偷拿口罩者,確實是內賊。

我窘得想逃,生平首次被指為賊,雖然賊人沒有被標幟,但我的頰上已染上明顯的深紅,若在古代,我早被施以黥面之刑。

阿姨正好提起,中國古代有位大人為了找出小偷,謊稱廟裡的鐘會辦案,小偷摸了,鐘會發出鳴響,反之則不會。事後要求每個人將手攤開查驗,便抓出竊賊,因為做賊心虛者,不會去摸塗了黑墨的鐘。「老師,我們要怎麼要用心理戰術抓出偷口罩的人?」我乾笑,覺得阿姨是故意設計這個問題。

眼前沒有大鐘,我的手卻緊抓背包繩帶,彷彿告戒,不可攤開手掌。我突然驚惶地抬頭細觀樑柱、屋角、天花板,會不會裝監視器呢?現在酒精棉片、口罩比美金值錢,學校應該想到有人會不法行事吧?方才體內的惡好像有自由意志,它自行冒出來,我的心竅被魔魅地迷惑了。

我裝無辜地問,「都什麼年代了,應該有裝攝影機吧?」阿姨長串地抱怨,學校沒經費啊,我不是福爾摩斯,每天工作又這麼多。

我呼口長氣,但也打了寒顫,倘若保健室有口罩,我會不會故態復萌?我會不會表面打著為孩子健康著想的正當旗幟,私下體內是流著惡魔的血呢?我想到有位老師曾說,他動過搶銀行的念頭,我安慰自己,邪念人人都會有。但方才內心的思想已驅使行動,輕輕地將羞恥心推出紗門外,一點重量也沒有。

你可能還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