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體為何不民主

在有線電視即將要闖進現代生活的時候,許多人樂觀地以為信息民主的時代要到了。結果,觀眾失望了。後來,互聯網萌芽,矽谷新科技打造數字革命,自由、低廉、開放、去中心,必然會帶來一股新聞學新氣象吧?20年過去,希望再度落空。

人類是不是終於認識到了發明創造的局限性,學會了謙虛?卻未必見得。人此時此刻選擇的,其實是退縮逃避到各自獨立的媒體筒倉(silo)。silo這個字的現代用法包括發射井,的確,在網絡時代,人人也好像是進入了發射井,隨時準備信息發射,但那仍然不意味著新聞品質的優化和議題交流的開放,更不意味著民主實踐。

驗收一下2022年當下美國的媒體「成就」吧。美國社會普遍認為目前所體驗的對抗和分裂,一部分要歸咎於新聞和信息來源的對立。芝加哥大學政治研究中心(IOP)最近完成民意調查,其結果,竟然有高達一半的受訪者相信與他人的政治立場如果存在差異,往往不是因為彼此真正的不同,而是因為信息來源。換句話說,儘管美國媒體不嫌多,你可以任選,可最後還是你的「媒體筒倉」決定了你怎麼思考。

影響所及,後現代生活反映出的挫折感,更加強化了這種筒倉文化:50%的人刻意不談政治;25%的人因為政治而失去友誼;38%的人在社交媒體上基於政治而與人「絕交」;26%的人基於政治而拒絕某個品牌或企業。民主生活,不是很「民主」。

那麼我們看美國的「媒體筒倉」究竟呈現出了什麼。調查顯示,高達48%的人深信那些新聞內容的創造者其實比較無意於公平報導,更執意於表達自己的觀點。有線電視和社交媒體便被認為如此,相對地,尚有著58%受訪者認為全國性報紙誠心實意地報導新聞。

對於明顯傾向於民主黨的CNN,有47%認為它誠心實意報導新聞,但有41%認為它有意「灌輸政治觀點,誤導觀眾」。MSNBC相似。福斯(Fox)則傾向於共和黨。

至於社交媒體,信譽慘不忍睹。目前美國34歲以下的人口,都已經放棄報紙和電視,而以社交媒體為主要的新聞來源。可社交媒體只整合而不採訪和編輯,根據你的個人屬性,將消息餵送給你。有52%的美國人靠臉書收取新聞,但是只有22%的受訪者認為臉書誠心實意地報導,卻有高達56%認為它有意「灌輸政治觀點,誤導觀眾」。

我接觸34歲以下的青年,無論是從事什麼行業的,也無關教育背景,發現他們大都活在媒體筒倉裡,依賴社交媒體餵送的消息,稍加互動,就形成自己的觀點。他們第一時間得到的,已經是誤導性的,而不是客觀的。他們不再設法取得平衡的報導,但是意見已經烙上。

你選擇的筒倉,決定了你帶有偏見的信息和意見源,然後決定了你的觀點。你的觀點,接著決定了生活圈,以及一系列可能帶有偏見的行為。

信息不全而辯論不具,依照著名的美國歷史學者賴希的看法,這樣的媒體不民主。(作者為美國律師、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