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100年的時空—1張照片道出我與臺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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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於2007年渡臺,派駐於臺灣的日本代表機構.財團法人交流協會(現為公益財團法人日本臺灣交流協會)的臺北事務所文化室。派駐臺灣3年半的期間,感動於被臺灣的自然美景與人情味,毅然決然移居臺灣。辭去政府團體「國際交流基金會」後,於2012年移居臺灣,開始以創作型歌手、演員、文字工作者等身份活動。數年後,從臺史研究家手中拿到一張舊照片,發現裡面藏著百年多前的臺北與現在的筆者相繫的故事。本文為「在臺灣扎根的日本人系列」的號外篇。

祖母是灣生

3年前我拿到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有一對看似夫妻的男女,男的穿著立領制服帶著佩刀,女的穿著和服。這張一百年多年前的照片的主人,到底是誰呢?


筆者的外曾祖母椰野TOME(左)和外曾祖父椰野尚豬(右)(《臺灣史檔案資源系統》提供)

這故事要追溯到8年前。

「你的祖母,也就是我的媽媽,是在臺灣出生的。」

2013年底,我的爸爸造訪臺北時突然對我說這句話,實在讓我震驚不已。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有從任何人口中聽到我們家族跟臺灣有所關連。後來我聽說,祖母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外曾祖父是位貿易商,名為梛野尚猪,出身山形市,祖母花子是尚猪在臺北時懷上的。

我心想,如果能找到什麼記錄的話,可能會發現什麼有趣的事實。我帶著淡淡的期待,在網路搜尋外曾祖父的名字。但是卻什麼都沒出現,一點線索也沒有,果然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在歷史上留名的人物,應該沒有什麼史料可循。結果祖母是「灣生」這件事在我記憶裡留下鮮明的印象,但外曾祖父的話題卻從此消失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4年,約在2018年的2月初。我的日本老家難得打電話給我,父親說前一陣子她夢到了祖母,而且那天是祖母花子的忌日。我腦海瞬間浮現了4年前父親對我講的那一句話。像是一股力量從背後推動,我打開電腦,將之前聽到的外曾祖父名字輸入,再搜尋一次,就在那瞬間,我的眼睛盯著畫面動也不動。

總督府文書裡記載著外曾祖父的名字

沒想到外曾祖父梛野尚猪是臺灣總督府文書課的文官。日本開始統治臺灣的第二年,明治29年(1896年)5月,外曾祖父渡海來臺,至明治39年(1906年)共10年間於臺灣總督府任職。與首任總督樺山資紀稍微共事了一下,之後從桂太郎、乃木希典、児玉源太郎到佐久間佐馬太,總共侍奉過五位歷任總督。當然兒玉總督時代的後藤新平民政長官也曾是他的上司。


《臺灣總督府職員錄》明治三十三年度(1900年)版

以前不曾公開過的臺灣總督府文書,過了好幾年後終於開放閱覽了。為什麼爸爸會將外曾祖父誤會成貿易商呢?我意外地馬上就得到了答案,透過朋友認識了專門研究日治時代的學者.陳力航,他幫我追根究底了整件事。

曾在臺灣活躍過的親戚們

「你的外曾祖母梛野TOME的哥哥堤林數衛是有名的人。在臺北的貿易中心大稻埕的茶商郭春秧底下工作過。」

很慶幸我事前就先將日本老家祖母的戶籍謄本入手,由此得知祖母花子的母親,也就是外曾祖母TOME的舊姓是堤林,結婚前的戶主是哥哥堤林數衛。

堤林數衛出身山形縣新庄,與外曾祖父梛野尚猪一樣在明治29年(1896年)渡海來臺,一開始好像是在臺北的監獄做看守的工作。之後進入當地的補習班學臺語,其後成為郭春秧的得力助手,還身兼郭春秧為會長的臺北茶商組合的書記長和翻譯員。他的名字也留在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和臺灣中研院臺史研究所的名人研究史料裡,這些資訊一點一滴地串連了起來。


《堤林數衛關係文書選輯》(筆者攝影)

堤林數衛於1907年從臺灣回到山形的故鄉新庄,重新整頓後,於1909年前往爪哇並創建南洋商會,是遠近馳名的日本雜貨貿易商。原來從事貿易的並不是外曾祖父梛野尚猪,而是他的大舅子堤林數衛。應該是上一代的親戚所傳達的情報交錯,讓父親有了誤解。

文章開頭提到的照片,其實是研究堤林數衛的史料之一,不過並沒有特別標明裡面的人物是誰。接下來是我自己的猜測,外曾祖父梛野尚猪和堤林數衛的故鄉應該都在山形縣。日治時期初期在臺灣的日本人社群應該不是很大,加上東北山形縣出身的人應該很少。堤林數衛以家長的身分介紹自己的妹妹TOME給梛野尚猪做妻子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或是兩人可能本來在故鄉就已經認識了。

陳力航指著照片對我說,
「這個男人的服裝,是臺灣總督府文官的正式制服。」

梛野尚猪是堤林數衛的妹夫,TOME是堤林數衛的親妹妹。這張照片是從研究堤林的資料中發現的,而照片裡的穿著臺灣總督府文官制服的男子是梛野尚猪,推測旁邊穿著和服的女人是TOME應該是非常妥當的,或者可說,很難想到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於臺灣過世的外曾祖父

外曾祖父梛野尚猪除了被記載在臺灣總督府文書以外,還偶爾出現在當時作為臺灣總督府官報中少有的日文報紙『臺灣日日新報』(以下略稱「新報」)。在報導裡記載著外曾祖父以救護人員身分,跟著為了平定當時被稱為「生蕃」的山地原住民所發起的軍隊,出差至桃園、新竹還有臺東深山地區。新報另外還記載他於明治39年(1906年)因病(臺灣總督府文書尚猪的辭呈裡記載醫師診斷他患有「神經衰弱」)而辭去臺灣總督府官僚一職,之後以日本紅十字會臺灣分部主任之名留在臺灣。紅十字會啟用他,也許是因為他有曾在總督府值勤時,負責過軍隊救護的經歷有關。

新報裡還有另一則更衝擊的事實,文章裡敘述了外曾祖父在辭去總督府內的職位5年後的明治44年(1911年)10月8日,客死於臺北。根據記載,他是在臺北醫院(現在的臺大醫院舊館)療養時去世的。文裡還描述,他過世的兩天後,於臺北郊外的板橋祭場火葬。同年10月15日的新報以「梛野尚猪的事蹟」為題,登載了一篇追悼文。

「日前於臺北醫院過世的梛野尚猪先生,幾年前退去官職後,置身於窮困之地,家族先返回日本,他單身留下奮鬥,卻不幸客死於他鄉,在當地沒有很多熟識的人,所以遺骨會送回他的故鄉埋葬,臺灣當地的友人則會擇日為他辦追悼會。另外梛野尚猪的家族,除了遺孀以外,還留有四名年少的孩子。失去一家之主的他們陷入可憐的困境,願能集結當地友人的香油資金給他的遺族,敝司則由尾崎秀真為窗口負責統整資金。」


尾崎秀真<和椰野尚豬先生之事>《臺灣日日新報》1911年10月15日第7頁

外曾祖父離開臺灣總督府後,似乎相當窮困潦倒。妻子TOME與四個小孩(第三個孩子就是我的祖母花子)先回到山形的老家了,外曾祖父隻身留在臺北並在當地過世。看完這篇記事,我的胸口被揪緊。屬於臺北老街的萬華區桂林路和柳州街的一角,據說是他任官時臺灣總督府官舍的所在地。我朝著電腦畫面,雙手合十向外曾祖父梛野尚猪靜思追悼。

100年前就展開了臺灣與我的緣分

這次的尋根之路就先到此為止。很感謝穿越百年還好好保存下來的史料。不過,這段漫長的歲月卻也同時是再繼續追根的一大障礙。今後要找到與外曾祖父有關的其他史料可能性應該非常低了。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很有自信的說,就是我與臺灣,並不是在二十年前初次造訪此地時才結緣的。是在百年以前,由外曾祖父的時代開始代代相傳至今。

回想起2000年的夏天,第一次造訪臺灣時,在臺北萬華老街的巷弄間散步,曾感受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情懷。在那之後,我以外派員的身分派駐到這塊土地,其後在此留下來,作為一個創作表演者從事各種活動,實在並非單純的偶然。

以前在一次座談會時,司儀問我「你為什麼選擇在臺灣生活?」我依然記得當時我的回答。

「並不是我選擇臺灣,是臺灣選擇了我。」

沒錯,我就是注定要活在臺灣。

標題圖片:筆者的外曾祖母椰野TOME(左)和外曾祖父椰野尚豬(右)(《臺灣史檔案資源系統》提供)

馬場克樹 [作者簡介]

創作型歌手、演員、文字工作者。出生於日本仙臺市。2012年移居臺灣後,組成台日創作樂團「八得力(Battery)」擔任主唱與木吉他手,歌曲代表作有電影《逆光飛翔》的主題曲——《很靠近海》,由金曲歌后蔡健雅演唱。作為演員,在不少台灣電影、電視劇、舞台劇、廣告裡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例如2020年獲得5座金馬獎的電影《消失的情人節》裡飾演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