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秀枝》「名伶魏海敏」挑戰「凡女魏海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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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秀枝》「名伶魏海敏」挑戰「凡女魏海敏」
簡秀枝》「名伶魏海敏」挑戰「凡女魏海敏」

【愛傳媒簡秀枝專欄】「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近日搬上國家戲劇院的大舞台,跨域菁英大合作,不斷叩問著生命價值的議題,令人耳目一新。

其中,文獻劇(Documentary theatre)的表演形式,也給台灣戲界,作了直接示範,將來每一齣戲的演出,都要為台灣戲劇發展史,留下雪泥鴻爪。

京劇名伶魏海敏,一直給人極高評價,她端莊優雅,是橫跨傳統與現代,不管唱唸做打、喜怒哀樂都表現得恰如其分,尤其情慾世界的內在探討,一直引領話题,令人拍案叫絕,尤其她不服輸的精神,戯𥚃戲外,總是竭盡所能,精準掌握與詮釋,彷彿讓人很難從中挑出毛病來。

但是就在那一絲不苟的背後,卻有她藏匿大半生,難以放下的心結,她隱忍多年,欲語還休。

近些年,有意無意之間透露,襁褓時期棄她於不顧的母親,欠她一個道歉。縱使她母親已經不在人世多年,這個死結依舊在。

「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是「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的大戲,引進國際專業各家,共同增色與行銷台灣藝術活動。

對魏海敏來說,彷彿是她個人心結的公開鬆綁,經過這個演出儀式,她選擇寬恕與放下,希望瀟灑迎未來。

4月9日受邀到國家戲劇院,欣賞戲劇名伶魏海敏演出,印象深刻,歷經多日的咀嚼,逐漸理出頭緒來。

這齣劇,主要貫穿了三個軸線:

1、魏海敏這個人。舞台上的魏海敏,與生活上的魏海敏的差異。

2、魏海敏與台灣社會的關係。是魏海敏這樣的個體戶,造就了台灣社會,還是台灣社會影響了魏海敏。

3、跨域跨界的整合與包裝,是未來藝術產業的必然趨勢。提起魏海敏,原名魏敏,台灣著名京劇女演員,也是京劇梅派傳人之一,現任國立國光劇團當家青衣。

擁有個頭、扮相、嗓音等各種京劇演員的優質條件,許多人形容魏海敏是天生「祖師爺賞飯吃」的好角兒。

祖籍河北青苑縣,父親魏寧,於1949年隨政府播遷來台,因為擁有日本陸軍大學學歷,魏寧在台灣,先是出任軍職,1950年代,台灣社會,百廢待舉,加上升遷不順遂,他選擇退伍,開始到處打零工,維持一家生計。

魏海敏在鶯歌正義新村出生,2歲時父母離異,她和8歲、6歲的姐姐,跟著爸爸生活,當時討生活不易,一度被送往彰化育幼院安置,在院中寄養了大半年,最後在2位姐姐的思念與央求下,父親把魏海敏領回身邊,父兼母職。

9歲左右,父親又因工作關係,再次遷居嘉義文化新村,擔任駐廠廠長,收入比較穩定,總算稍能安靜過生活。

父親啓蒙 誤打誤撞

魏海敏走上京劇之路的推手,正是她的父親。原來魏父是京劇戲迷,在家會拉二胡,教3姊妹唱戲。魏海敏學會的第一段戲,就是由父親教她的《起解》,她一唱就上癮,記憶深刻。

不寬裕的收入,很難給孩子們好教育,當魏寧看到小海光的招生廣告,便鼓勵喜歡哼唱的小女兒報考,從此開啟魏海敏戲劇人生。小海光一秉軍事訓練,包吃包住又有專家指導,魏海敏珍惜機會,加倍學習。

13歲,她第一次登上舞台,就是在《審頭剌湯》中飾演女主角的雪艶,學習戲劇才2年的的她,已經可以是和壯年長輩對戲,令人矚目。而海光隊演出機會頻仍,一缺角兒,就會到小海光來找替代,魏海敏經常參與補位…,她比同儕享有更多演出機會。

怎奈,沒有好好演戲給父親看,也來不及賺錢養家,15歲時,父親因肺癌過世,至親驟別,對她打擊很大。

父親過世後,見到改嫁後的母親,帶著新伴侶「徐伯伯」回來探望,請她們三姐妹吃飯,但情感生疏,憤怒與怨氣,日積月累。

親情的失落,對魏海敏來說,傷害很大,對感情一直很沒有自信,21歲就早早結婚,生兒育女,在香港平凡過日子,生活了很多年。

兩岸三地開放後,讓她見到梅派傳人梅葆玖,讓她正式拜師學藝,魏海敏成為梅派台灣第一位弟子,從此深化與學習梅派京劇神髓。

魏海敏母親在伴侶「徐伯伯」過世後,回來與她和大姐同住,看似一家人團圓。她也在新店有了新居所,但母女依舊不對盤,例如,母親抱怨她住得太遠,訪友不易,還有生活細節上的許多摩擦。

母親在晚年,得了阿茲海默病,逐漸失憶,沒有太多凌角之下,她們的互動漸入佳境,開口閉口還會說謝謝。過了9旬,母親過世,一生怨懟,劃下句點。

魏海敏與母親的長期對抗,關鍵在於她覺得母親欠她一個道歉。有一天她開車外出,突然悲從中來,她在駕駛座上號淘大哭,彷彿是一場與母親的陰陽對話,她第一次從理解與體諒中,寬恕了母親。

這一回,母女抗爭情愫,被搬上舞台,彷彿是她人生中的二度告白,有如正式儀式,她徹底放下心結,與母親的情感和解,寬恕了母親在她2歲時棄她而去的罪孽。

同時,舞台上一再出現父親身影,如何教她哼唱日本情歌,還有父親古樂伴奏,教她唱京戲,收工回家,一家人作水餃打牙祭,相對幸福?

對於父親生活的不如意,她也歷歷在目,尤其得癌之後,依舊要為一家生活打拚,自己病懨懨了還得騎著老舊機車,長途跋涉,回鄉下藥鋪買藥。

魏海敏彷彿也在舞台演出的淚眼中,正式揮別父親,讓50年來的思念,一起包裹起來,埋藏在內心深處,讓一切愛恨隨風飄。

視戲劇如命的魏海敏,一向以表演大局為重,尤其不希望因為兒女私情,困擾了她的事業,這一回儀式結束,她更要昂首挺胸,步向未來。

京劇發展 時代偶然

京劇的4大樓流派:梅派、程派、荀派、尚派當中,魏海敏是梅派正宗傳人。京劇梅派是梅蘭芳於1920年代在北京創立,本人極具天賦,巧手細顏,唱腔橫掃古今,影響力橫跨兩岸三地。

梅蘭芳生前的代表作品,像《穆桂英掛帥》、《貴妃醉酒》、《太真外傳》、《霸王別姬》等,都成為梅派子弟兵操兵演練的基本曲目,外界耳熟能詳。

1980年代,中國大陸門戶開放後,梅蘭芳的幼子梅葆玖,帶著北京京劇團赴港演出,當時在香港,演出相當成果,引發京劇梅派熱潮。

婚後定居香港的魏海敏,近水樓台,也就近去看戲,並透過友人牽線,和梅葆玖見面,魏海敏強烈表達拜師學藝的決心。

梅葆玖看到魏海敏的試演,很是訝異,直誇她基本功熟練。「原來台灣有京劇」、「還是唱普通話!」經過正式的拜師程序,魏海敏成為梅葆玖第一位在台的弟子。

11歲入小海光,13歲上台,魏海敏根基紮實,又有梅葆玖的親自指導,對於梅派風格的掌握,更為到位。

而梅派幾齣經典,魏海敏無不琅琅上口,展現極致。她扭穆桂英的堅韌、楊玉環的才美,經典特色,把玩在手,詮釋得淋漓盡致,極受劇迷肯定。

不只梅劇耕耘有成,魏海敏多元發展,更把曹七巧的壓抑、孟小冬的追尋、米蒂亞不顧後果的反撲,以及歐蘭朵雌雄同體的靈魂,信手拈來,發揮極致。

功力展現 獨撐全場

2009年,魏海敏曾以「東方歐蘭朵」姿態,一人獨撐全場,舞台上的自我革命,令人驚艶。

這回相隔12年,1人演全場的戲碼,不只是2次革命,更殘酷的是,還要革自己的命。名伶的魏海敏,以6段劇,濃縮她大半生飾演過的精彩角色,她截取片段,傳唱經典,一代戲劇名伶地位,牢不可破。

一人撐全場的獨角戲,魏海敏始終游刃有餘,她精灒的表演方式,讓劇情如戲又似真,倍耐人尋味。舞台事業的勢在必得,與她生活上的平淡,形成極大反差。

為了檢視和串接魏海敏這樣的生命場景,新加坡導演王景生,企圖以1970年代以來,台灣近半世紀的發展,找到脈動紋理。而大環境之下的個人,與大時代的脈動,息息相關。

王景生對於台灣的發展,深感好奇,以一個境外的策展人,對台灣的了解,難逃套招之嫌。例如,他的邏輯,台灣有這樣的國共鬥爭,國軍撒走來台,帶來的各地戲曲,戲曲在台灣落地生根,為培育戲曲人才,需要人才培訓摇籃。魏海敏入小海光,正是這樣的邏輯鏈。

王景生導演在9日的劇後的座談會,曾說了以下的故事,作為該場演出的緣起:2001年,王景生根據一位在赤棉的殺戮戰場中倖存的柬埔寨傳統宮廷舞者的訪談,創作了生平第一齣紀錄劇場作品。

而魏海敏的生平敘事,雖然沒有那麼戲劇化,不過也同樣講述一個人的一生故事。王景生希望作類比。

他解釋,關於一個台灣女孩在10歲進入左營軍隊的京劇學校,從此 改變了她的人生。

如果魏海敏當時在入學考試時失利,她最後很可能進入當時勞工階級能做的另外一個行 業,成為一名工廠女工,就如同台灣當代藝術家陳界仁在2003年的影片《加工廠》裡,那些真實生活中的工人一樣。

台灣當代藝術家陳界仁曾對台灣的政經社會發展,提出殖民現代性的3個時期,即日本殖民、蔣介石的軍政府、新自由主義市場。

王景生在新加坡聽過陳界仁演講,也看過陳界仁《加工廠》等展覽,記憶猶新。他認為如果要深入探討台灣的歷史脈絡,陳界仁會是一位可以合作的瑰寶,於是他請國家劇院從中穿針引線,因而與陳界仁搭建起合作關係。

在台灣進入殖民現代性的第三期遭到遣散,拿不到任何資遣費。

那些工人他們遭到工廠遺棄,因為當時的企業主,一窩風離開台灣,到其他地方尋找更廉價勞力,台灣失業勞工,俯拾皆是。但魏海敏入了劇校,命運大相逕庭。戲劇是國民政府從大陸一併帶來,是軍民的日常娛樂,也是懷鄉的寄託,更是年節犒勞三軍的重要活動。

王景生說,魏海敏沒有像加工廠工人,遭到工廠遺棄,那是台灣社會賦予她的求生本能。

當她的父母無力照顧她時,她掙扎求生,為自己在劇場舞台找到一個家。

如果說,讓魏海敏走入京劇,是命運的神來一筆,不如說是台灣社會的奇蹟。軍方劇團的組織與培訓方式,給了魏海敏機會,加上,她過人的意志力與堅韌性,讓她在戲劇界,出類拔萃,同時可以繼續追求無止境的藝術成就。

正是這種堅持不懈的藝術追求,讓她從傳統,走入現代劇場,表現了對傳統的尊重,跨步在劇場的蛻變中,不斷與時俱進。

國際合作 跨域出擊

台灣當代藝術領頭羊陳界仁(1960-)台灣攝影名家張照堂(1943-),旅居紐約的作曲新銳張玹,在王景生的策劃下,共同在「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的演出中,共襄盛舉。

他們不約而同以回溯魏海敏走過的年代,擦撞肩而過的事件為背景,共同幫魏海敏在情緒的發洩呐喊過之後,檢視、打包、埋藏,最後放下所有壓力擔子,無債一身輕,輕鬆邁向新未來。

首先,北美館曾為台灣攝影家張照堂,舉辦作品回顧展,該展記錄了台灣在地人的日常生活,活靈活現,令人讚嘆,彷彿喚醒了那個台灣已經消失的年代。

因此,2019 年王景生準備策劃這個演出時,就想到張照堂的精彩攝影作品,正可以烘托出魏海敏生活過的那大半個世紀,真實台灣社會,在張照堂的鏡頭下,栩栩如生。

王景生舉出,他借用張照堂許多生活的照片,拚湊出6、70年代的台灣社會景況。例如,隻身坐火車旅行、形單影隻的旅人照片,正喚起魏海敏,對早年奔波的記憶,剛出道時。她也經常搭夜車到台灣各地軍營巡迴勞軍,匆匆去來,心情複雜。

魏海敏以劇為家,個人也以演出為重,外面的世界,她比較沒有分心去關注,但王景生認為,張照堂那些台灣在地人的照片,表面上跟魏海敏相隔十萬八千里,但其實照片的主人翁與魏海敏,就是生活在同一個年代,尤其共生在戒嚴下的空間𥚃,王景生希望透過這樣的𥚃外對照,呈現與還原台灣當時社會的多元樣貌。

至於當代作曲的合作,也甚具意義。雖然大家對當代音樂看法兩極,有人歌頌其創意,自由奔放,但也有不少人,無法理解。連演出主人魏海敏第一次聽到這回委託張玹創作的音樂時,也百思不解,不太能認同。

今年才32歲的張玹(1989-),是台灣培養出來的年輕作曲家,建中畢業後赴波士頓學作曲,成績斐然,成為炙手可熱的紐約作曲才子。近期常受TSO 、雲門舞集委託創作,頗受好評。

法國著名音樂評論雜誌《Classic Agenda》曾以「充滿靈性」來形容張玹作品。這回張玹在劇中,創作了5首曲子,開場「是名我」以及閉幕曲「無始」,另外在樓蘭女、曹七巧、孟小冬的3個喬段,加入當代音符,倍增活潑,而當代音樂直接植入傳統戲劇,衝突對立性,倍添趣味!

王景生始終相信,藝術家的人生是一個鏡頭,透過這個鏡頭,我們可以理解她生活的那個時空,看到一種藝術形式、一群人和一個國家的故事。這個鏡頭,正形塑了許多不為人知,或是遭人淡忘的不同個體,所共同走過的歷史。

21世紀的藝術,不需要劃地自限,國際的參與,跨域的合作,這是台灣邁向未來,很好的方式。不敢視覺,還是表演藝術,越是開放,越是能累積能量。

正如魏海敏的舞台表現也一樣,胸中吸納的古劇越多,越能創作出新戲來,古與新,傳統與當代,是可以手拉手,共創未來的。

魏海敏是誰 是大哉問

「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 」的大題目,留給大家許多思考。以魏海敏來說,從小海光開始,浸淫京劇,迄今已逾半個世紀。

一路以來,魏海敏戰戰兢兢,一路作足功課,對於角色與劇情,無不徹底研究推敲,最後以出神入化為滿足。

「千年舞臺,我卻沒怎麼活過」的發想,自2018 年開始,和國家劇院和魏海敏洽談時,當時就希望。透過大家的腦力激盪,一起合作些什麼。

在某次訪談中,王景生聽到魏海敏不經意地說,「她在舞臺上的人生,比在現實生活更精彩」王景生深受感動,引發他導演該劇,並移用定名。

王景生眼中,魏海敏舞台再亮麗,演出再光彩,但是回歸生活,她也就是個凡人。而舞台人物,除卸妝扮,回歸樸實無華,反而更讓人好奇與感動。

也許大家習慣看魏海敏一齣又一齣的精彩戲角兒,對於舞台上光鮮亮麗的魏海敏,演出平凡生活𥚃的魏海敏,那會是怎麼樣的感覺!?

王景生的新創意,看似簡單,但卻是挑戰。魏海敏難掩緊張心情,她直說,挑戰非常大。以職業性專業來說,她很能洞察劇角兒,研究、理解,再以新面貌創作,永遠推陳出新。

但對回眸魏海敏的角色時,反而倍感焦慮與陌生。自己,竟然這麼不了解自己。

魏海敏多次提及,揣摩新角色時,最單純,反正心無旁鶩,全力以赴。但最痛苦的是,劇演完了,活在別的角色太久。太入戲,結果拉不回來,或者,悵然若失。

究竟,魏海敏是誰?魏海敏透過演魏海敏,重新爬梳自己,思考自己。當我們檢視這大半世紀台灣大環境之後,回望生命個體,這樣的脈絡,成為台灣近代發展的獨特生命力與動人篇章。

當王景生爬梳完大環境,強行把魏海敏從燦爛舞台,推回居家隅角,彷彿讓她脫下戲服,洗盡鉛華,回歸赤祼祼的原我。那是反璞歸真的開始。也是絕粹生命質感展現的里程碑。

魏海敏「演」魏海敏、魏海敏「看」魏海敏、這個魏海敏「不等於」那個魏海敏。

這齣戲,從4月9日到12日,共演4場。魏海敏一下華麗女伶,一下單純凡女,隨時切換,隨時歸零。她一再把自己推向獨角戲最高峯,戲劇一姐的頭銜,非她莫屬。

透過這樣的反復對話與呈現,正為台灣文獻劇,留下更多史料,可長可久。

作者為典藏雜誌社社長

照片來源:作者臉書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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