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台灣發展彈道飛彈與新型長程巡弋飛彈的盤算

紀永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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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媒體報導,在逐步完成雄風二E型巡弋飛彈的生產與性能提升後,國軍正在尋求發展新一代的長程戰略性反制武器,這可能包括代號「戟鋒計畫」的中程彈道飛彈,與代號「雄隼計畫」的長程巡弋飛彈。其中「戟鋒計畫」裡的中程彈道飛彈,射程據傳將突破1000公里,如果這項消息為真,那將是台灣多年以來首度挑戰被視為禁忌的地對地彈道飛彈。因為中、長程彈道飛彈一直是核武的重要載具之一,因此受到國際管制。台灣雖不是簽約國,但一來技術受制於人,二來不願意挑戰國際秩序,三來又有嘗試發展核武的前科,所以長期自我設限,不發展中、長程的彈道飛彈。而「雄隼計畫」則號稱將發展射程超越2000公里的長程巡弋飛彈,已可覆蓋大半個中國,包括上海、天津、北京等政經中樞,更將具備匿蹤能力,可由陸基或艦載發射。

台灣是美國中程彈道飛彈最佳部署點

國軍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決定要發展中程彈道飛彈,其實頗值得玩味。可能的原因之一,在於國際情勢的變化。美國在前任總統川普主政時,退出了與俄羅斯簽署的「中程彈道飛彈條約」,關鍵的原因在於美、俄兩國簽署了這個條約,導致不能研發、生產或部署中程彈道飛彈,但未簽署這個條約的中國,卻可以肆無忌憚的利用這款武器來取得優勢。美國在退出「中程彈道飛彈條約」以後,立刻傳出有意在西太平洋的盟邦中,尋求願意讓美國部署中程彈道飛彈的國家,以嚇阻中國。台灣因為特殊的國際處境,即使有意願,在短期內也不可能讓美國在境內部署中程彈道飛彈,偏偏緊臨中國東南沿海精華地區的台灣,又是目前最佳的部署地點。因此很有可能的情況,是美國解禁相關的技術限制,以默許的方式讓台灣發展並部署自己的中程彈道飛彈。

就技術面來說,中、短程的彈道飛彈在今天早已經不是什麼高深的科技,是台灣能自行發展的武器系統。事實上,國軍才在之前的預算報告中,首度坦誠過去曾發展過天弓二B型短程彈道飛彈,並且與天弓二型防空飛彈,一起混合部署於外島的地窖式發射陣地中。這款神秘的短程彈道飛彈,一般認為是要因應台海軍事危機,因此將天弓二型地對空飛彈,進行局部的改裝後,變成一款短程的地對地彈道飛彈,以做為緊急的反制打擊武器。過去對於這款短程彈道飛彈的性能所知不多,但台灣後來進一步發展射程更遠、射高更高的天弓三型防空飛彈,做為科學研究使用的探空火箭技術,也越來越成熟,多次發射時所抵達的高度,如果換算成對地攻擊的彈道,早已經突破1000公里。所以台灣如果真的決定要發展中程彈道飛彈,應該不是太大的難事。

中科院密集試射天弓三增程2型飛彈,為戟鋒中程地對地飛彈測試作前期準備。圖為漢光36號九鵬基地空軍防空部射擊天弓三。(國防部提供)

彈道飛彈技術對台灣不是難事

問題在於,台灣發展中程彈道飛彈的目的是什麼,是否真的有其戰略或戰術上的價值?就射程來說,原本射程只有600公里的雄風二E型巡弋飛彈,在經過性能提升後,增程型的射程已達1200公里。更不用說外傳即將開始量產的另一款雲峰飛彈,射程更達1500公里以上,都已超過「戟鋒計畫」裡中程彈道飛彈所預定的1000公里射程。就攻擊威力來說,從大氣層外落下的彈道飛彈,挾著高速動能,的確比傳統的巡弋飛彈更有破壞性,但是彈道飛彈的最大弱點在於精確度太差。雖然近年來已有各種方法來強化彈道飛彈的精準打擊能力,不過都非常的昂貴。加上彈道飛彈本身的造價就不便宜,花費這麼多錢來發展這種武器,對採守勢作戰的台灣而言,並不是一個划算的選擇,因為就戰術應用上來說,中程彈道飛彈對台海防禦的助益非常有限。

2021年開始量產射程超過1千公里的雄二E巡弋飛彈(圖為雄二反艦飛彈由機動發射車發射)。(取自中科院官網)

彈道飛彈最大的優勢是不易攔截,其終端彈道的速度,可達數倍音速以上,讓傳統的防空飛彈束手無策。再加上可以酬載核彈頭,洲際彈道飛彈的射程甚至超過上萬公里,使彈道飛彈成為重要的戰略性嚇阻武器。但台灣並沒有核彈,或是其它種類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因此台灣即使研發並部署彈道飛彈,仍無法擁有戰略嚇阻力。對中國來說,甚至沒必要跟台灣一樣,耗費巨資採購天弓3型防空飛彈與愛國者3型飛彈,以攔截彈道飛彈。因為中國的土地廣闊,擁有極大的戰略縱深,不像台灣地小人稠,重要的軍事基地與設施都集中於台灣西部平原,必需保護。中國還是一個媒體資訊完全被政府管制的社會,不像擁有高度新聞自由的台灣,民眾在電視上看到彈道飛彈攻擊的畫面可能會恐慌。因此台灣以彈道飛彈來反擊,對中國來說並沒有威脅性。

台灣的國防資源有限,如果一個計畫沒有辦法對中國造成實質威脅,對防禦作戰的助益也有限,那就值得再三思。而「雄隼計畫」中的長程巡弋飛彈,也有一樣的問題。畢竟對台灣來說,最重要的敵方目標大多在東部戰區內,因為這個戰區專門負責對台作戰,另外南部戰區也可能攻擊台灣南部,牽制我方部隊,或阻斷巴士海峽與南海,以阻止美軍介入。因此國軍所需的飛彈射程,以壓制東部與南部戰區為主。除此之外,攻擊上海、北京、天津等地,則是政治性的用途,但目前正要量產的雲峰飛彈,射程已涵蓋這幾個地方。對台灣來說,並不需要射程能覆蓋整個中國的武器,因為這缺乏戰略或戰術上的意義。當然,新型的巡弋飛彈可能會發展匿蹤能力,更難以被攔截,只是考慮到建軍的輕重緩急,發展這樣的新型巡弋飛彈恐怕也有討論的空間。

為發展高超音速武器做準備

所以綜合來看,軍方若真的在此時提出發展中程彈道飛彈與新型長程巡弋飛彈的計畫,其實頗令人費解。唯一比較合理的解釋,是想要為接下來發展高超音速武器做準備。目前美、俄、中等國積極發展的高超音速武器,攻擊速度在5倍音速以上,沒有一款防空飛彈可以攔截。這種武器有兩種主要的發展方向,一是以彈道飛彈為載具,將做為彈頭的高超音速滑翔載具送上大氣層邊緣,使其高速滑翔而下,達到驚人的速度。另一種則是安裝了超音速衝壓引擎(Scramjet)的長程巡弋飛彈,利用這種特殊引擎將彈體不斷加速,使其終端速度突破5倍音速。台灣如果要發展這種武器,就需要先擁有彈道飛彈做為載具,或是在雲峰飛彈的衝壓引擎基礎上,進一步研發配備超音速衝壓引擎的新型巡弋飛彈。如此才能解釋為什麼要在此刻發展這兩款新型武器。

當然,這樣的推論純粹只是猜測,畢竟高超音速武器是非常先進的領域,要投入的資源,恐怕遠比單純發展中程彈道飛彈或長程巡弋飛彈要高上許多。再加上這牽扯到許多高超音速氣動力學與複合材料技術,是極為敏感的領域,目前正在競相發展高超音速武器的國家,都不會輕易分享。台灣要從零到有,是有非常大的難度。只是中國早就不斷在積極發展這種武器,除了已經在大閱兵中公開亮相的東風-17型高超音速飛彈外,過去所長期宣稱的東風-21D與東風-26B型彈道反艦飛彈,據信也是採用高超音速滑翔載具為彈頭。未來這些武器將可輕易突破台灣的陸基防空網與海上艦隊的防空系統,構成巨大威脅,國軍要如何因應?就目前看來,在攔截高超音速武器的技術成熟之前,唯一的反制方法就是也發展高超音速武器,以避免兩岸軍力進一步失衡。

超音速飛彈「東風-17」,號稱是全世界首款服役的高超音速武器。(圖/翻攝央視)

中國快速發展高超音速武器,除了引起美國的急起直追外,與中國有領土爭議的日本,也已感到芒刺在背。日本防衛省為了反制這樣的威脅,早已經展開了高超音速武器的研發,與三菱重工合作,一樣採取雙管齊下的方式,同時發展能酬載高超音速滑翔載具的彈道飛彈,與高超音速長程巡弋飛彈。當然,台灣在軍事科技領域,難以與美、日兩國相比,不過台灣的最大困境在於,美國售與台灣先進武器的條件,往往是台灣已研發出類似武器,或許在整體性能上仍略遜美製武器一籌,但已可生產服役,這時美國就會出售性能更優異的同級武器給台灣。這已有太多的實例,不再贅述。換言之,台灣未來若想向美國購買高超音速武器或反制系統,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也展開研發計畫。就算最後美國仍不願出售,台灣至少還有國造的高超音速武器可以使用。

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研發的AGM-183A空射快速反應武器(ARRW)假想圖。(摘自Next Generation Weapons Technology臉書)

毒刺要令敵人望而生畏

中國官方媒體雖然宣稱,已有多款高超音速武器服役,不過從殲-10戰機等許多例子來看,解放軍發展軍武一向是小步快跑、邊做邊改。殲-10A剛服役時的構型很明顯有許多問題,052系列驅逐艦的前幾款設計,實驗性質濃厚,這從其生產數量不多,就可以知道。因此中國的高超音速武器是否已經成熟,恐怕仍有許多值得討論的地方。台灣近年來奉行「刺蝟戰術」,以發展各式飛彈,來反制中國大量生產的戰機、驅逐艦、兩棲突擊艦、甚至是航空母艦。但這種戰術要能發揮嚇阻力的最重要關鍵,在於毒刺要令敵人望而生畏,一旦毒刺落伍了,這種刺蝟戰術的效果就會快速遞減。高超音速武器就是未來最有威力的毒刺,如果坐等中國的高超音速武器發展成熟,而台灣卻未能擁有相對應的反制武器,那國軍苦心經營多年的刺蝟戰術將會立刻瓦解。

(本報製表)

台灣絕不是要跟中國進行軍備競賽,競相發展各種武器,而是高超音速武器是未來的兵家必爭之地,也是台灣可以發揮不對稱作戰能力的機會。不對稱戰力發展的一個重要概念,就是放棄循序漸進的建軍過程,集中資源於關鍵領域。台灣如果選擇發展傳統的中程彈道飛彈與長程巡弋飛彈,雖然說對於台海防禦,也不是完全沒有幫助,但是否能發揮最大的效益,頗令人質疑。而如果國軍發展中程彈道飛彈與長程巡弋飛彈,真正目的是要為發展高超音速武器鋪路,那就應該好好與社會大眾溝通,為什麼台灣需要集中資源,研發這種先進武器。在國造潛艦順利開工,多項重大對外軍購都已成案,自製的反艦與巡弋飛彈都已陸續量產部署之時,國軍的確應該開始思考下一步的建軍規劃。為接下來十年、二十年的發展預先儲備技術,並奠定基礎。

※作者為軍事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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