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吾爾族女孩:爸爸說就算死也要死在新疆

換日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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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姜冠霖/換日線專欄

(為保障受訪者人身安全,以下內容包括姓名等相關個人資料皆有進行少許更動。)

從美國前國務卿 Pompeo 離任前發布聲明,指稱中國在新疆的行為涉及「種族滅絕」及「反人類罪」,得到繼任拜登政府的認可;到近日 BBC 證言被囚禁於新疆「再教育營」內的維吾爾族婦女曾遭到公開強姦等不同形式的性虐待;再到近來火熱的 Clubhouse 上湧入大量新疆人分享當地狀況、引來眾多海外聽眾關心等等,都顯示各界對新疆內部真正情況充滿好奇,與難以取得第一手資訊的狀況。

究竟新疆有沒有再教育營?新疆人又是否正面臨「種族滅絕」的威脅中?恐怕只有當事者的現身說法,才更可能讓外界不再霧裡看花。

因為去年因緣際會採訪了身為滿清貴族的紅三代伊啟威,並與其探討了滿洲少數民族的困境,在啟威的轉介下又有機會與同樣曾為「少數民族的黨員」古麗蕾亞認識,從而有了此次訪談,嘗試窺探尚在流亡的維吾爾人所面臨的真實境遇。

「在中國少數民族的境遇其實是相似的,只是滿洲被漢化的更加完整、而新疆的狀況則是現在進行式的被壓迫。流亡海外的我們若不團結發聲、曾為黨員的我們若不覺醒,民族是不會有救的。」關心少數民族解放議題的政治運動者伊啟威指出,雖然部分少數民族有「黨內升遷」優勢,但也有其極限,希望像他與古麗蕾亞的故事能讓更多人知道。尤其在面對中國傳統的華夷秩序觀時,中國的少數民族更該設法團結力量盡力對外發聲。

現在流亡土耳其的古麗蕾亞出生在維漢種族比例相當的新疆首府烏魯木齊,和其他維吾爾族人不同的是她與啟威同樣來自一個有紅色背景的家庭。但即便她的父親身為軍人忠黨愛國、思想純正,卻也在 2017 年中旬被帶入了新疆再教育營「學習」了整整兩年半才從了無音訊恢復了與古麗蕾亞的聯繫。究竟為何僅是到土耳其探訪妻女,甚至擁有黨員身份的維吾爾族中國軍人,也會被強制抓進再教育營呢?側面瞭解了古麗蕾亞的故事後,才知道了更多。

漢語教育下的維吾爾族

古麗蕾亞是一位今年 26 歲,生活在土耳其擔任翻譯的維吾爾族人。因為父親的緣故,她從小在烏魯木齊的軍屬院長大(類似台灣的軍人官舍)。在軍屬院受到政府保護的她,和其他同族人不同的,是她其實從小並不知道什麼是「被壓迫」,甚至因父親身為中共解放軍的身份,她高中時曾經對自己身為共青團的一份子、班上的「團長」而感到榮譽。

身為在維漢比例相當的烏魯木齊出生,古麗蕾亞的第一語言事實上是漢語。古麗蕾亞說在小學三年級時,爸爸才發現她竟看不懂維吾爾文、也無法講流利的維吾爾語。那時她的父親突然變得非常緊張,天天都說著希望她趕快小學畢業,要讓她轉學到雙語中學之類的話

「我小學三年級時,不知道父親經歷了或聽到了什麼?他那時急著讓我快點轉到雙語學校,說我學習不好沒關係,只要學會維吾爾語就夠了。雖然從小出門在外都說漢語,但那時起家裡有個規矩就是,在家不能說漢語,必須要說維語。當他在 2016 年末來土耳其看我們時,爸爸才突然提起這件事,說『因為你將來會是一位母親,一個母親都不會自己的母語何況孩子呢?』」古麗蕾亞說她的父親是個特別重視傳統的維吾爾,即便因為軍人身份每月只能見面數天的時間也時時掛念她的維語是否有進步。當時還小的他甚至曾覺得不能讀漢語學校是件「有點遜」的事情,但現在的她很感謝父親當初的決定。

種族衝突下成功的「政治教育」

2011 年,16 歲的古麗蕾亞因為父母離異,與母親移民到土耳其——從那時起她才第一次接觸到網路上的維吾爾族資訊。她在得知了中國以外的資訊之後,那陣子幾乎天天看、天天聽國外維吾爾族的聲音,才驚覺這一切跟自己在國內時所了解的完全不一樣。

雖然從小就發現每次爸爸的領導來家裡拜訪時,媽媽都會特別交代她門口上寫有清真言的扇子上只是「歡迎光臨」的意思,「別和領導說錯了。」但那時不懂原委、也不識經文的自己並不知道何謂宗教打壓,直到出國之後,媽媽才和他說那是爸爸為了生活連自己的信仰都不能承認,甚至還有要跟著領導到其他維吾爾族家中查禁宗教用品的經驗。連結回她過去的經驗,在國外看到一切網路上所說維吾爾族在宗教上的、種族上的「被壓迫」,才將這一切過去發生的事變得合理了起來。

「七五事件以後,我們開始了『政治學習』,幾乎天天不上課。天天就是聽、看、寫關於『民族團結』的作文之類的東西,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必須要背會的『三個離不開』:維吾爾族離不開漢族,漢族離不開維吾爾族,兩個民族都互相離不開。」古麗蕾亞還記得,2009 年那時她的學校突然把上課內容全改了,那時因為烏魯木齊七五事件,莫名多了許多以前沒有的教材。

原來,發生在烏魯木齊的七五事件,起初只是一起種族間爭議的示威,後來卻演變成維吾爾族人針對漢族等非穆斯林族裔的無差別攻擊。但事後根據中國政府的報導表示,至少有 197 人遇害、1721 人受傷,「並且其中絕大多數為漢族」。甚至定義整起種族衝突為「暴力犯罪事件」,指控國際上為維吾爾族處境發聲的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及其領導人熱比婭·卡德爾在背後策劃整起事件。但熱比婭對此表示否認,且回應是因警方過度使用武力才導致事態升級,同時世維會也表示死者應該超 6 百人,當中並包括許多維吾爾人。

「我還記得有一天,全校統一放著熱比婭.卡德爾顛覆我對她期望的很多照片,其中有一張是達賴喇嘛把手放在熱比婭的肩上。也許是我那時思想比較保守吧,就覺得她是個很隨便的女人,也有影片說七五事件維世會是恐怖活動,我那時也成功地被洗腦開始恨他們所謂的恐怖組織。」古麗蕾亞承認,當時他與其他維吾爾族同學在事後政府的渲染和教育下對世維會感到反感,也不知道為什麼熱比婭要那樣做。

返國走入再教育營的忠黨軍人

與母親移民到了土耳其以後,雖然時不時還是會與父親聯絡,但身為軍人的父親並不是太容易出國申請到簽證,直到 2016 年末才終於獲准到土耳其相聚。古麗蕾亞說那時父親剛到土耳其時,就已經聽聞過國內情勢開始變得緊張,也有傳出維吾爾族在出國後回國消失的消息。於是父親在土耳其的期間總特別謹慎,完全不敢在有土耳其國旗的地方待著,更別說跟不認識的人說話、或從事「反黨」的任何事。也因為曾聽聞過自己維吾爾族朋友,有身為土耳其公民的妹妹回新疆探親便「就此消失」的事情,古麗蕾亞在當時父親簽證就要到期時,非常反對父親回國。

「爸爸快回去時,我就把他的護照藏了起來,本來還打算撕破不讓他回去。但爸爸卻坐下來跟我說,奶奶現在腦淤血半身癱瘓、一個人在新疆,所以他必須回去。然後他又淡淡的說反正不習慣在國外生活,而且就是死都想死在那片土地。」古麗蕾亞在 2016 年時,終於在土耳其和與母親離異多年的父親相聚。本以為家人能就此在土耳其享受天倫之樂,但在月餘的相處後,父親卻為了奶奶的突然癱瘓毅然決然回去新疆。可半年後,父親的聲音就從此消失。

在返國以後每隔兩三天依然會和父親視訊通話,一切如常直到半年後的某天父親透過電話和她說自己被帶去問話了。雖然被一遍一遍問了古麗蕾亞在國外的地方、名字、住址之類的訊息,但父親要她別擔心,因為他會「誠實的交代所有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

萬萬沒想到過了幾天,爸爸突然打了一通視訊電話給古麗蕾亞。在電話裡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她便哭了出來。「千萬不要和任何反黨反政府的人有交集,要想著爸爸,好好照顧自己。」古麗蕾亞說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父親流眼淚,在那之後就再也沒能聯繫上父親了。古麗蕾亞是透過代為照顧奶奶的友人聯繫才知道父親是「被帶去學習了」——亦即進入我們所稱的再教育營。在 BBC 的報導中寫道:中國官方曾聲稱在「學校」每週學員都有機會回家、聯絡家人。但事實上在兩年半間,古麗蕾亞和母親每一天給父親打電話,父親不曾接起任何一通。

根據友人當時告訴古麗蕾亞的資訊,父親是被帶到名為「職業技能教育培訓中心」的機構學習「去極端化」。即便這樣的字詞對她而言很陌生,但從古麗蕾亞所提供的關鍵字,筆者也確實在新疆人大的官網上找到 2019 年所通過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去極端化條例》,而其中幾條重要條文,更證實了這樣的官方機構確實存在,和中國已全面禁止維吾爾族信仰在公共場合出現的證明。包括:

「第三十二條:全社會應當共同參與去極端化工作。各族群眾應當學法守法,樹立對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中國共產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認同,增強國家意識、公民意識、法律意識、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自覺抵制和遠離極端化。」

「第三十三條:職業技能教育培訓中心等教育轉化機構應當開展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律法規和職業技能教育培訓工作,組織開展去極端化思想教育、心理矯治、行為矯正,促進受教育培訓人員思想轉化,回歸社會、回歸家庭。」

「第四十五條:公共場所的管理人員、公共交通工具、車站、機場等的工作人員,應當勸阻穿戴蒙面罩袍、佩戴極端化標誌人員進入公共場所或者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並及時向公安機關報告。」

「那期間我精神失常,幾乎天天夢見爸爸,夢見他在我對面的樓裡,我臥室對著他所在的房子里,他在對面的房子一直在跟我說話,而我一直聽不見他在說什麼,我說爸爸你能說大聲一點嗎我聽不見,然後就這樣醒來,哭著跟媽媽說幫我聯繫爸爸,就讓我知道他是死是活也好...」採訪的過程中,古麗蕾亞的描述總是斷斷續續、且搭著一絲絲聽似遲疑的焦慮感,才知道儘管兩年半後她終於與父親重新聯繫上,但她在這段等待的期間卻得了嚴重的焦慮症。

在父親失聯過後兩年半的某天,古麗蕾亞在手機上收到了父親的影片訊息,重新聯繫上父親的那一刻她說她很開心,但在詢問她那時有無得知父親被抓去再教育營的原因?她卻說自己那時完全不敢詢問父親究竟去哪了,父親也完全沒有提起這兩年半的事情,某次電話中她開玩笑的說「爸爸我好想回國啊!」父親卻笑著回應道「妳想回來很好呀!政府對我們很好,可是你會飛很長時間才能到家,可能是兩三年吧。」就以這樣語帶暗示的開玩笑方式,帶過了這個話題。

直到今天即便父親再次出現了,但她與父親的通話過程,卻自恢復聯繫後變得異常緊繃——父親很異常的在電話中更頻繁地使用漢語、並先時不時地誇讚『政府對維吾爾族人的好』之後,才開始與古麗蕾亞的對話。縱然非常確定父親過去兩年半肯定是去再教育營中「學習」了,但僅是因為出國探親便要接受如此的待遇?古麗蕾亞實在無法理解。現在與父親透過通訊軟體的對話,每一字一句她都非常小心,因為她確信因為父親的黨員身份,絕對更是被嚴加監控的對象。而中共所監控的法源,也能從上文提及的《去極端條例》中找到條文如:「第二十七條:網信、經信和公安等部門應當按照職責分工,加強對網站、論壇、微博、QQ、微信等自媒體和即時通訊軟件的管理,及時發現含有極端化內容的不良信息,責令有關單位和個人停止傳輸、刪除相關信息,或者關閉相關網站、關停相關服務。有關單位和個人應當立即執行,並保存相關記錄,協助進行調查。」

「一般說再見時我們都說『把你託付給真主』,現在我們說完『把你託付給...』就得掛電話了。現在可以說是幾乎都得升一次國旗,才能開始講電話了吧。」古麗蕾亞幾乎是認真的說出這句聽來像是玩笑話的一句話。

維吾爾族困境,已沒有餘力談論「認同」

從幼時的經歷到接觸到國外的維吾爾族資訊再到父親的事情發生後,我非常好奇的問了古麗蕾亞和同時電訪中一同在旁同事維吾爾族的古麗蕾亞的丈夫買買提「至今你們是否還認同中國,又甚至認同自己是中國人呢?

買買提先是告訴我起初自己2016年是到土耳其旅遊後得知國內狀況,便選擇留在了土耳其。但剛到國外時的確是認為國家很強大、富裕也感到驕傲,即便對政府失望但自己縱使不是漢族但也的確還是中國新疆人。

古麗蕾亞則是坦承她雖也不否認中國人的身份,而且絕大多數維吾爾族人理想上確實是有支持「東突厥斯坦獨立(疆獨)」的想法的。但現實中大部分族人肩負了太多家人被威脅的壓力,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新疆人」。他認為若現實的問題如果要解決,要靠的其實是在新疆當地的漢人。古麗蕾亞說漢族不相信他們是新疆問題的主因,目前被中共以「分裂國家罪」捕入獄的新疆知識份子,伊力哈木·土赫提所說:「維吾爾族和全中國的漢族必須互相信任,新疆才可能有救。」也是因此而來。

最後在電話中的問題,我提到「如果有一天政府要求你們回國,而家人又都還在國內的狀況下,你們會回去嗎?古麗蕾亞會後悔讓父親回國嗎?」買買提只說:「要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無解了吧這個。老實說這個問題你沒問之前,我們也天天都在煩哪。

古麗蕾亞則意外地回答道:「爸爸說就是死都想死在那塊土地上,(所以)我不後悔讓爸爸回新疆。如果我是爸爸,我也會選擇回去吧。但現在的我知道,爸爸是不會讓我回去的。」

「我想說,維吾爾族連一個做人的權利都沒有,真的太想升自己民族的國旗、唱自己的國歌,你們(台灣)真的很幸福。」

「維吾爾族在前些年遊行時舉了個牌子,上面用漢字寫著我們的今天是你們的明天,我也想告訴世界,我們今天可能就是你們的明天。」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維吾爾族女孩的真實故事:「爸爸說就算死也要死在那塊土地上,我不後悔讓爸爸回新疆」》,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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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姜冠霖,台灣韓國情報站創辦人,先後任職美國國會山莊遊說團體、無國界記者組織,現為獨立記者、公共外交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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