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宏專欄》歐盟為何在AI監管上踩剎車？

是歐盟打算讓 Google、Meta、OpenAI 等科技公司更容易使用歐洲人的個資訓練 AI 模型。此一政策調整方向在十年前幾乎難以想像，如今卻被視為提升競爭力的必要之舉。（圖片來源／3Blue1Brown）

歐盟向來以科技監管的全球標竿自許。從《一般資料保護規則》（GDPR）到備受關注的《AI法案》（AI Act），布魯塞爾似乎堅信，只要掌握制定規則的能力，就能以制度優勢在科技競賽中占有一席之地。然而，歐盟近期宣布延後法案中若干關鍵規定的實施時程，甚至放寬部分條文。

歐盟內部對AI產業落後的焦慮其實已經累積多年。前義大利總理德拉吉（Mario Draghi）在受委託撰寫的競爭力報告中即指出，歐洲在新興科技領域「嚴重落後」。美國副總統范斯（JD Vance）也曾在全球AI峰會批評歐盟「過度監管、扼殺創新」。歐盟終於面對這個事實：如果仍堅守過度僵硬的監管框架，受限的將不只是美國科技巨頭，也包括歐洲本身科技產業的發展前景。

資料困局：歐盟無法再迴避

這次最引起爭議的調整，是歐盟打算讓 Google、Meta、OpenAI 等科技公司更容易使用歐洲人的個資訓練 AI 模型。此一政策調整方向在十年前幾乎難以想像，如今卻被視為提升競爭力的必要之舉。這背後反映的是 AI 時代最基本的現實：資料就是燃料，但當前的歐洲缺乏足夠的燃料庫。

美國擁有以大型平台為中心的資料生態系，中國具備國家主導的大規模資料池；相較之下，歐盟的資料跨境流通困難、隱私規範層層限制，加上成員國間制度分歧，使資料整合成為高度複雜的工程。歐盟執委會很清楚，如果資料政策依舊維持高度嚴密的封閉狀態，歐洲不僅跟不上美中兩國，甚至可能被進一步邊緣化。

然而，這樣的轉向勢必引起質疑。歐盟多年來建立的「規範性力量」正是以隱私與人權的高度承諾為基礎，如今願意放寬資料規範，是否意味著價值的鬆動？抑或是面對全球競爭壓力下不得不做的重新定位？這將是歐盟接下來必須回答的問題。

監管鬆綁，等於競爭力提升？

即使如此，鬆綁法案仍然無法解決歐洲當前面臨的全部結構性困境。歐盟的科技問題不是單一法律限制所造成，而是整個科技生態系的弱化。歐洲缺乏能支撐大型語言模型的數位基礎設施，能源成本長期居高不下，智慧製造能力不足，創投規模與矽谷相差甚遠，科技人才持續外流，而大學與產業之間的連結在許多國家仍然薄弱。

換句話說，即使歐盟延後實施AI相關法規，甚至增加法遵彈性，也無法立即填補歐洲在基礎實力上已然落後於美中兩國的現實。因此，這次的調整，更像是一個象徵性的姿態：歐盟開始承認自己在制度設計上的盲點，企圖重新調整步伐，以免讓原本的高標準變成創新的絆腳石。

AI民主治理的兩難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延後的規範多與高風險 AI 應用相關，包括生物特徵辨識、醫療AI與執法科技。這些領域既敏感又具高度風險，原本是《AI法案》的重心。如今因企業壓力而調整時程，凸顯歐盟正試圖在安全與競爭力之間取得新的平衡。

然而，這樣的調整也意味著AI造成的潛在風險可能變大。在深偽影像、資訊干擾、跨境選舉操弄愈來愈頻繁的情況下，監管真空可能帶來不可逆的後果。民主國家在面對科技挑戰時經常陷入兩難：過度審慎會影響產業發展速度，過度鬆綁則可能犧牲公共利益。民主制度的困境，正是在速度與審慎之間難以調和。

預見台灣AI競爭力的未來

對台灣而言，歐盟這場政策調整相當值得參考。目前《人工智慧法》上在立法草案階段的台灣，在個資保護上相對嚴格，但在資料共享、資料整合與資料治理上仍偏於保守。若未來AI產業競爭力因資料不足而受到限制，我們也恐怕將會面臨與歐盟類似的焦慮。

此外，台灣同樣需要面對AI的民主治理問題。科技變動的速度越快，越考驗民主制度在程序正義與政策效率之間的調和能力。歐盟這次的調整提醒我們，科技政策不能只談資料安全，也不能只談技術創新，而必須在兩者之間找到自身獨特且可持續的平衡。

外界或許會把歐盟的這次鬆綁視為退縮，但更精確的解讀或許是：歐盟開始意識到，光靠法規高標準與嚴格監管等手段，並不能保證科技產業的領先地位。AI 的發展速度已遠超法律制定的節奏，其民主治理課題因此不得不進行調整。然而，調整不代表放棄，而是要在維持核心價值的同時，尋求更務實、更能與技術演進同步的政策模式。

真正的挑戰不在於法律延後一年或兩年生效，而在於歐盟能否打造出支撐未來科技的制度基礎；而對台灣而言，這更提醒我們，在 AI 時代到來之際，不能等到焦慮迫近時才開始思考AI民主治理的改革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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