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EP02】怪美的深情時光——談Nan Goldin《Couples and Loneliness》

文、聲音|羅浥薇薇 繪圖|陳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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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了好幾張床,有的背著光、僅牢房般的鐵窗仍有縫隙,有的則是俗氣不堪的床墊底下散落著黑色高跟鞋,那是「曾有」以及「不在」的圖像,比任何聲嘶力竭說出更多話。 

 【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EP02】怪美的深情時光——談Nan Goldin《Couples and Loneliness》

他人的筆下世界 曾經在我最無助的時候 給了我一座安全的防空洞,這使我相信,自己的筆下世界彷彿也可能正打造著屬於我與那些氣味相投的孤兒們的防空洞,進而在未來改變誰。

歡迎收聽「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我是羅浥薇薇。這一集我要談的是Nan Goldin《Couples and Loneliness》。

即將回國那年,學舞蹈的倫敦室友安娜邀我參與了她的畢業展覽,她的概念是請各領域的藝術工作者們在一百天內機械式地做同一件事,而後集合所有人的作品共同展出。彼時我的人生正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遂不自量力地順勢應允,並決定在一百天內每天隨機請路人為我填一張問卷,回答「你/妳認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接著讓他/她為我拍下一張照片。此系列一發不可收拾,直至回國,雖已厭倦街頭問卷的直銷式攻擊,但因著內心糾結難解的情緒,仍每日請人為我在這遠離數年、當時對我而言幾已成異鄉的故鄉拍照。大約是我的觀光客氣息如此濃重,短暫三十秒遭我指定為攝影師的人人皆萬般樂意。

我所擁有的第一本Nan Goldin攝影集

這回頭看來無比自戀的系列,我僅僅留下其中一張掛在自己書桌前。那是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三十日,自美國西岸飛回台灣當天,在機場四號出入口請路人替我拍下的一幀照片。相片中初至而立之年的女子披著灰色罩衫以及(因身材變形)現已束之高閣的破口牛仔褲,輕輕展開禮貌的微笑,在疏落的光影底下看來疲憊而又釋然。坐在桌前日日與其相對,從初返鄉的不甘與格格不入、直至而今成家育兒落地生根,眼前換過幾輪電影小海報,黃色便利貼撕了又新上,沒有一次我想過將它取下。為什麼呢?或許我內心仍時時扣問著與十年前相同的問題、千萬次:人們眼中所謂的「快照」(snapshot)擁有的意義在哪裡?從我當年那毫不成熟的互動計劃中,被與其他九十九個「我」硬生生剝離的這個「我」,倘若失去了其中原有的故事與述說性,還剩下些什麼?它與世界上所有其他人拿著傻瓜相機的「到此一遊」照,究竟有何不同?  

Nan Goldin《Couples and Loneliness》(JANUS BOOKS)
Nan Goldin《Couples and Loneliness》(JANUS BOOKS)

 

這也是我看美國攝影師Nan Goldin一張張暴露性影像,深受刺激同時不禁自我懷疑的長久探問。 

《Couples and Loneliness》(Korinsha Press, 1998)是我所擁有的第一本Nan Goldin攝影集。喧嘩的封面外衣剝下來是一張鋪上兩只單人床墊的雙人床。其一齊整鋪上純白枕頭被單,僅見淡淡皺摺壓痕,另一則裸露著俗氣花紋的身軀、與玫瑰壁紙連成一氣,搭配卵黃的床頭架與橙紅的一對床頭燈,溫暖的色調與毫無爆點的構圖曾使我百思不解:書中多的是形形色色紅男綠女、張牙舞爪的姿態與情欲,多的是主題刺激聳動甚至構圖都更為出色的作品,但它們都沒有成為攝影師(或者是主編)心目中真正得以描繪出那屬於「伴侶」與「寂寞」深處的原始圖像。唯有它被標舉出來了。那是Nan Goldin一九九七年在柏林攝製的作品,名為「婚床」(Wedding Bed)。 

 「他人」趁隙而入,「自己」便再次回來了  

Nan Goldin的拍攝對象全是與自身擁有親密關係的人事物地,工具十分簡單,僅是一台隨身相機,她自陳把拍照當作自己寫日記的方式,被男友毆打得鼻青臉腫之際仍不忘對鏡自拍。拜不可靠的記憶所賜,我對於自己如何擁有這本攝影集已毫無印象,只記得翻完書、查看了一些關於作者的資料之後,盯著她毫無構圖對焦技巧卻份量十足的作品,「這我也可以」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天真油然而生。為著得以繼續存有於那個可暫時被凝結且原諒的時空,從整理原本已擁有的大量混拍照片開始,我慢慢試圖讓自己拍攝的對象與結果系統化,接著學舌那樣把艱澀的外文學術詞彙套入。但像闇夜赤足走在沒有路燈的碎石子路,我隱約感覺自己漸漸厭於以純文字表達一切感受,更別提是陌生文字,它們使我便秘。

那只是一切的開端,我後來背著更大量的問句與他人的善意一塊塊敲碎整座以虛幻形容與高深哲思堆砌的城。在所有相機書籍皆束之高閣,試著純粹以眼睛與身體感知這世界,再不汲汲關注所謂「藝術」以及「學術理論」的本質及自我辯證、之後的某天,我猛然發現,自己竟彷彿比從前任何時候更能夠理解Nan Goldin在書序裡所提及、那「追尋意義」的「無謂」。她的「無謂」某種程度看來,並非真正不需要或者沒有感覺,而是咀嚼消化現成物及其意義之間,復返此時此刻此地的真切看待及體驗,是交纏綿密的辯證與彼此消長與互為存有。當我意識到這個,不把「自己」看得那樣大,「他人」趁隙而入,「自己」便再次回來了。彷彿把長久以來緊鎖的手終於鬆開,世界得以緩慢走進來。

持攝影機的人是參與者、同時是目擊者

對於Nan Goldin而言,持攝影機的人是參與者、同時是目擊者,相機作為唾手可得的工具,使人得以感知自己「活在當下」(live very much in the movement),同時擺脫「專業」的緊箍咒成為凡人的嘴與手。那一張張讓她自己清醒且種在當下的照片,都是她口中反修正主義(anti-revisionism)的工具,持續提示她意識自己擁有、同時已失去的事物。她明白地說從不允許自己以批判角度從事攝影行為,當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如此的傾向,便決不展示它。「我的照片總是來自於欲望。」她坦然形容攝影之於她的意義:「就像安全性行為。(having safe sex.)」。

誠如攝影集的書名,Couples不單指愛欲意義上的情侶,Loneliness也不侷限於人與人之間的傷感。在這本選集裡,除了各式人物主題之外,Nan Goldin也收錄了為數不少的風景靜物照,她特別提及這些景物之於她而言不僅僅是美麗的風景明信片,破落文明鬼魅的光影仿若等待億萬年的化石,有時比任何人事物所得以表達的都更接近(那或許是一片空虛的)核心。令人特別在意的是,她拍了好幾張床,有的背著光、僅牢房般的鐵窗仍有縫隙,有的則是俗氣不堪的床墊底下散落著黑色高跟鞋,那是「曾有」以及「不在」的圖像,比任何聲嘶力竭說出更多話。

我忽然就毫無疑義地接受了那張平靜毫無爆點的婚床

我想起自己並沒有Nan Goldin那樣紙醉金迷視死如歸、介入她心所愛並為其記憶的決心毅力,只在短暫斷軌之後靜靜回歸比誰都端坐中央的「正途」,想起現在的自己與身旁的人從未進行過上述萬般冗長、關於藝術或者作品幾近鬼打牆的自我辯證,我們從相識起只說話、走路、吃食、睡覺、養小孩。然而一生當中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我像此刻感覺平和:理解相伴與寂寞之夢幻之疲憊之美,知道自己是自己。我兩只心愛的隨身相機不知何時皆壞去,用以記錄的低畫素智慧型手機裡全是日常家庭照,突來的病使大腦與字難以迅速連線、身體功能遲緩無比。

但就是這樣,近十年過後的現在,再把《Couples and Loneliness》翻出來,我忽然就毫無疑義地接受了那張平靜毫無爆點的婚床。這不明究理的「接受」同時令我驚愕:如今的這個、與過去全然背道而馳的我,竟比十年前的我看得懂當初自己之所以為這些圖像深深吸引的原因了嗎?十年後的我,果真有比過去那相機電腦不離身的我,稍稍理解或接近「攝影師」或者「研究者」的面目與本質嗎?個人對藝術、對世間事物的理解所必然碰觸的侷限,若意欲有所突破,果真除卻耐心等待時光(或機運)之外別無他途?

我仍在想、在等,同時比過去任何時候更明白「體驗」以及「時間」裡難以言喻的深情。是這兩者使我得以重新平靜以對Nan Goldin的怪異之美,平靜以對擁有與失去,看懂陪伴不只有一種陪伴,行走世間無論是誰到頭來總得直面自己的孤寂。

下一回「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我將和大家分享:可以唱出來的那些夏宇。歡迎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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