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浥薇薇書評EP04】永遠的少女——談吉田秋生《情人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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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這樣難得的共鳴感,來自於她讓讀者們一齊憶起了那些無法別過頭略去、所有看似千瘡百孔或者憤世嫉俗的外表底下、最初最純淨的悸動,一齊憶起了那永恆的「心動」瞬間。

 【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EP04】永遠的少女——談吉田秋生《情人的吻》

他人的筆下世界,曾經在我最無助的時候,給了我一座安全的防空洞,這使我相信,自己的筆下世界彷彿也可能正打造著屬於我與那些氣味相投的孤兒們的防空洞,進而在未來改變誰。

歡迎收聽「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我是羅浥薇薇,這一集我要談的是吉田秋生的《情人的吻》。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看《情人的吻》了。約莫是追完《BANANA FISH顫慄殺機》之後,出於一種對創作者喜愛的追根究底、以及需要從長篇連載漫畫中喘口氣的身體直覺,挑了這部一套兩本的小品。一口氣讀完,從特意隱去所有主角眼神的封面中抬頭,啊空氣清朗,少年少女前方的路好美好長。

《情人的吻》的角色與故事都不難:以富家浪蕩子藤井朋章與我行我素的任性女川奈里伽子為圓心,搭配憧憬朋章的同學鷺澤高尾、朋章的兒時玩伴尾崎美樹、加上(以「討厭」掩飾「仰慕」姊姊的)川奈的妹妹依里子及其好朋友緒方篤志,從單純的一夜情開始,藤井朋章與川奈里伽子毫無防備地陷入熱戀,而這如大爆炸般突如其來的轉折,一下子打亂了原本淡淡圍繞在身邊的其他男女本有規律的心緒,所有化學元素被迫澄清、表態、再沈澱,各自重新取得屬於它們當下的樣態。

我想了許久自己為何對這部作品情有獨鍾 

一向給人擅於處理陽剛角色及動作篇章的吉田秋生,其不同於其他漫畫家的細膩心緒在此小品中一覽無遺。看來幾近俗濫的劇情,在她巧妙的情節安排及個性獨具的人物塑造底下,儘管有時以獨白呈現、有時冷眼旁觀,故事卻都能夠流暢無比毫無扞格地從不同的觀點出發,加以幾乎已算得上是電影分鏡的簡潔手法,將一開始令人看得眼花繚亂的人物關係以理性與感性兼具的方式處理得舉重若輕,許多幽微的情緒在她刻意留白的選擇底下更顯深刻。

第一次看這部漫畫時,對於它可以這樣輕鬆自然、且真實不帶偏見地描寫青春男女的戀愛性向及心緒感到無比舒暢,只覺得真好,可以把這一切都當成空氣一樣理所當然,就算僅僅是發生在漫畫裡、就算是在日本、就算大家都是俊男美女。漸漸地,我發現自己看了還想再看,明明是這樣簡單的故事,明明知道裡頭漂浮著那樣多不切實際的夢幻泡泡,還是不可遏抑地一再翻拾,明明每個鏡頭、每句對白、每段情節轉折都已滾瓜爛熟,仍然沒有使我感到倦怠,反而格外有一種被補充了comfort food的療癒感。

我想了許久自己為何對這部作品情有獨鍾,畢竟它既沒有特出的故事背景角色動機、也缺乏任何宏大的意圖。但或許就是這樣的平凡,讓作者的功力更得以展露。老實說,我沒有那樣確定,吉田秋生是否擁有這樣的自覺,明明說的是一個清清淡淡的言情故事,卻讓讀者能夠仿若置身空谷聆聽幽鳴般低迴不已,在我看來,這樣難得的共鳴感,來自於她讓讀者們一齊憶起了那些無法別過頭略去、所有看似千瘡百孔或者憤世嫉俗的外表底下、最初最純淨的悸動,一齊憶起了那永恆的「心動」瞬間。

美樹自己也永難忘懷的時刻如花朵般展開 

她在描述那些心動瞬間的方式都是相當微妙的:比如美樹自白愛上里伽子的那個時刻,她說自己路過音樂教室,受到鋼琴聲吸引而目瞪口呆地停下來,聽見美樹不由自主的鼓掌聲,里伽子站起身微笑地看著她,歪著頭溫柔地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彈琴了。」畫面右方只寫著美樹短短的一句話:「那一瞬間,我戀愛了。」微笑、歪頭、自白。那鋪陳了好幾格最末僅用一個畫面淡淡將美樹自己也永難忘懷的時刻如花朵般展開;比如爽朗的緒方以一種「喜歡上就是喜歡上了啊,那又能怎樣。」的任性,在高尾面前坦承自己最初的害怕以及同時立下的決心,更有甚者,不忘初心地追隨心愛之人,只為了「想再見你一面」、「想見你,和你說說話。」

如果我們試著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扒開吉田秋生的敘事安排,就會發現從整個看似平凡卻一點也不簡單的故事情節裡,牽動心動時刻的不只是數個被作者特別標舉的短暫瞬間,還鑲嵌著更多的是神秘的「命運」:篤志在雨後的階梯上面對失戀的依里子這樣說:「如果我先遇見的是妳的話……」,卻緊接著自問自答:「說這些也沒用。」「因為我已經先遇上他了。」看了朋友一眼,依里子釋然地說:「我也……先遇上她了。」同樣愛上遙不可及對象的兩個人不得不擁有此般感嘆,也正因如此才又能以另一種方式相知相惜;依里子與姊姊里伽子、里伽子與好友美樹之間又何嘗不是如此?儘管依里子老是嘟著嘴喊討厭姊姊,說她「總是隨便就使出『最後武器』」,但倘若一開始沒有里伽子與美樹的這層關係,依里子如何與美樹相識、相熟、進而暗暗生戀呢?

對感情心灰意冷之後才得以領悟的道理 

我還在意她如何得以準確但不致灑狗血地表達出那些因為看見對方的「傷痕」而更得以緊緊結合的關係:比如在以里伽子與朋章這對公主與王子為戀情主角的段落裡,雖然只點出了里伽子內心的秘密與陰影,卻並未勾勒出兩人感情的全貌,我們要一直讀到最末篇章,才真正看見朋章與里伽子之所以能夠同理進而能夠深情擁抱彼此的、雖然難以啟齒但在我看來卻是開啓兩人關係真正的那把鑰匙。「我贏不了看過地獄景象的人。」暗戀鷺澤的大阪人緒方恍然。「原來不去探究,有時也是一種溫柔。」曾經對姊姊的沈默完全難以諒解的依里子,這時也才漸漸讀懂看似高冷豁達的里伽子內心的善感脆弱、以及如何選擇以自己的方式包容戀人的獨有堅強。

有機會向另一個人展露出自己的傷口是相當危險、也往往才是可能真正通往幸福的路徑。在《情人的吻》這樣簡單的故事裡我們看到的、那原本緊閉的心得以一齊打開的珍貴時刻,許多時候是青春獨有、一去不再回的天真,是我們往往在對感情心灰意冷之後才得以領悟的道理。啊或許,正是這些心動時刻、命運纏繞、以及以傷痕緊緊相繫的善感情懷使我對這部作品心醉久久。

世間紛擾人事雜沓,但我願意承認這件令人害羞的事,我希望年華老去的自己仍會願意一遍一遍重讀這份單純的悸動,期許自己一直有機會能夠保留那方青春的土壤,給儘管已不再青春的自己心裡永遠的少女。

下一回「羅浥薇薇書評—我的變態成女時代」,我將和大家分享村上春樹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這本書。歡迎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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