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怎麼看台獨:「反對」?「不支持」或者「不鼓勵」代表什麼?

·7 分鐘 (閱讀時間)
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陳方隅

一言以蔽之,美國一貫的政策都是不支持也不鼓勵台獨,但不支持不等於反對。同時,美國卻是明確地反對武統。大家在看報導的時候,千萬不要忘記後面這點。

中共大外宣打開了開關?

美國總統拜登和中共總書記習近平線上會談結束,中國方面大力宣傳:「美國不支持台獨」。更有趣的是,台灣媒體同步跟上,包括《聯合報》、《中國時報》、東森、TVBS等媒體,同步轉發中國央視所說:美國不支持台獨。

事實上,根據白宮發出的聲明稿,會中拜登說的是:「美國堅持以台灣關係法、美中三公報與六項保證為指引的一個中國政策,美方堅決反對片面改變現狀或破壞台灣海峽和平穩定的行為。」完全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講到美國「不支持」台獨。就算真的有講,其實這也不過是美國長期以來的政策罷了,在1998年柯林頓訪問中國時提出「新三不政策」就曾明確表達過「不支持台獨」,一直到今天,國務院的網站及聲明上也是這麼說的。白宮國安會印太事務特任官坎貝爾(Kurt Campbell)今年7月7日接受日經專訪還是這麼說:「美國支持與台灣發展強有力的非官方關係,不支持台灣獨立。」所以這個論述一點都不新奇。

在中國官媒炒作、台灣許多媒體同步配合宣傳的同時,拜登在記者追問之下講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美國時間11月16日,拜登在新罕布夏州接受媒體提問關於拜習會中台灣議題的進展時說:「我們清楚表明我們支持台灣(關係)法,就這樣,『它』是獨立的,『它』自己做決定。」(We made very clear we support the Taiwan Act and that’s it. It’s independent. It makes its own decisions. 強調處為作者所加。)

美國歷任總統和行政部門從來不可能直接表達台灣是獨立的,因為美國的一中政策和戰略模糊等原則都清楚地認為,美國現階段並不會對台灣的法律地位做表態。因此拜登的發言肯定震驚了很多人。

結果一小時後,拜登自己又出來澄清:「我們完全沒有要改變對台政策,我是說由『他們』決定,台灣,而不是我們。我們『沒有鼓勵獨立』,而是鼓勵『他們』依照台灣(關係)法要求的事情來做。這是美國在做的,讓他們自己做決定。」(We are not going to change our policy at all. I said that they have to decide — 'they' — Taiwan. Not us. And we are not encouraging independence. We are encouraging them to do exactly what the Taiwan Act requires. That’s what we are doing. Let them make up their mind. 強調處為作者所加。)。

從上下文(記者問說台灣議題會怎麼樣)來看,前面講說「它」是獨立的,指的就是台灣是獨立的。後面說「他們」自己做決定,指的是台灣人自己做決定。拜登說美國不會改變政策,這樣的發言使得「台灣是獨立的」和「美國讓台灣人自己做決定」變成是美國的既定政策。也就是說,在中共大力「超譯」拜習會的內容並宣傳美國不支持台獨的同時,台美關係被中共這樣子操作之後,可能出現了三十年來未見的大跳躍。

美國的一中政策仍然存在,但內涵一直是動態演進

不過我們仍要注意,這些事情都一直是放在《台灣關係法》的框架下來處理,畢竟從美國角度,美國也只會照著自己的政策及法律來行事。《台灣關係法》以及美國長久以來的一中政策,當然都「不支持」而且也「不鼓勵」台灣獨立,而是認為必須要「維持現狀」;但在此同時,美國在「戰略模糊」的原則下,從來也不會把現狀的定義定於一尊,而是維持彈性認定。

最有趣的是,《台灣關係法》其實早已把台灣視為一個事實上的國家了,例如裡面規定,所有和其他外國政府相關的法律,都適用在台灣。在後續的許多相關政策及法案當中,美國也早就把台灣當做一個國家來看待,例如在《台北法》(全名是《台灣友邦國際保護暨強化倡議法案》,Taiwan Allies International Protection and Enhancement Initiative Act of 2019,簡稱TAIPEI Act)當中,規定美國政府必須要密切注意台灣的國際參與以及外交關係。如果台灣不是一個國家,又如何有外交關係呢?更不用說,在美國的許多行政部門聲明或者報告當中,也都直接稱台灣為國家,例如2019年六月由國防部發布的《印太戰略報告》。

這幾年台美關係飛速發展,很多東西雖然官方上的說法不變(例如強調與台灣是非官方的關係),但若搭配脈絡以及時間點前後相關發言,就可以看出其意涵正逐漸轉換。柯林頓時期說不支持台獨,是在「反對片面改變現狀」的脈絡解釋;而今日美國說的不支持台獨,則是因為拜登說「這是台灣人要自己做的決定」,是美國尊重台灣人民自己做決定。

美國的一中政策強調「反對中國武統台灣」

另外一點值得注意的是,《台灣關係法》裡面除了不支持台獨,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元素是反對中國武力改變現狀。例如,在第2條b項第3款裡面就有提到,跟中共建交是基於認為兩岸議題可以和平解決這樣的前提。歷來美國提到兩岸關係的時候,也常常強調反對片面改變現狀,或者是關注台海的和平局勢。這樣的看法也出現在這次拜習會後白宮的新聞稿當中,而且使用的語句頗為強烈:「堅決反對片面改變現狀或破壞台灣海峽和平穩定的行為」。因此我們當然可以說,只要提到台灣關係法以及一中政策,其實最重要的一個意義就是反對中國對台動武。

也就是說,台灣有一大票媒體跟著中國官媒一起超譯美國人,講說美國不支持台獨,其實是放錯重點了。不管是從《台灣關係法》本身來看,或者是從近期美國政策圈、國會、乃至行政部門的各種辯論當中來看,現在的風向很一致,大家都是在討論如何跟中國競爭,以及如何嚇阻中國使用武力進行擴張的野心。在這個脈絡下,提到《台灣關係法》以及強調反對破壞台灣海峽和平穩定的行為,重點都是在跟中國表明:反對使用武力,反對武統台灣。

這二十年來,台美關係走過了許多變化。拜登曾在2001年九月份(當時還是參議員)投書華郵,反對當時的小布希總統表明說對台灣有協防的義務。他說:「台灣關係法告訴大家:美國會防止中國透過武力統一中國,但同時也告訴台灣,你不再是一個獨立國家了…所以別宣布獨立,因為我們不想因為你片面宣布獨立而開戰。」最近很顯然大家已經把台海有可能開戰的理由,全都歸因在中共一方了。而拜登本人在近期的各種發言(對台灣具有跟日韓一樣的協防義務、台灣是獨立的)即使都會再由自己或者國務院官員出來強調「美國既有政策不變」,但也可以看到,台美關係真的很不一樣了。

這一切的發生,除了我們的外交人員們持續不斷地維繫及加強台美關係在各層級和領域的交流之外,我們是否也該「感謝」習總加速師,謝謝他打開了美國對台政策的快轉開關?

作者為美國台灣觀測站共同編輯、東吳大學政治系助理教授

本文與美國台灣觀測站成員共同討論完成。

更多思想坦克文章

2032年不是結束,而是新冷戰的開始!

中共需要的不是更多「歷史決議」,而是權力制衡

______________

【Yahoo論壇】係網友、專家的意見交流平台,文章僅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Yahoo奇摩立場 >>> 投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