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飛的歲月

敖古仁
中國時報

聽說,因為閏年的影響,相隔27年的兩份月曆,除了年分,日期和周別是完全相同的,所以可以重複使用。

早年,我曾經收藏月曆,後來因為搬家,多數送人了。取出少數保留下來的月曆,挑出最早的那份月曆,掐指算算,再等五年,我想或許又可掛回牆上,重新使用。月曆可以重掛,時間是否可以倒回呢?

以往母親還在的時候,一到年終她便開始焦慮,不知道素有往來的商家這一年是不是還會贈送,那厚厚一冊,約略A3尺寸,比磚還重,365張薄紙的裡頁,再加封面封底,每天撕去一頁的日曆。至於我們,等待的是母親眼中的雞肋,通常每年會有七八份,每份12張、6張、或是4張不等,高級銅版紙亮面印刷,外罩一頁素樸的封面的月曆。當時,市儈的我們總是以日曆或月曆的尺寸,紙質,或是印刷品質,當成商家當年度業績的指標。當時,姐姐收藏火柴盒,精美的月曆便成我的禁臠。

那時廠商贈送的月曆有單張型式的「年曆」,那是將一整年份12個月365天,按月細分成每周每日,格成12個圖表,最後再套印到一張底圖上。這樣的「年曆」比較不受人喜歡,所以又有廠商將「年曆」改良為單張兩面印刷的「半年曆」,不過效果仍然不佳,很少人會真正張貼到牆上。一般家庭最喜歡懸掛的還是12張,或是6張一份的月曆,至於一份4張的「季曆」比較少見。

當時因為住處並不寬敞,儲藏的空間十分有限,而且有些月曆的尺寸又相當可觀,因此所有到手的月曆我都得再三撿選,不能盡數收藏。印象中當時知名的廠商,以及公家機關都會發行他們的公關月曆,其中我最喜歡收到博物館、汽車代理商、銀行或是航空公司的月曆,因為它們的題材和我當時的興趣最為契合,並且紙質和印刷也比較精緻,當然如果有那時罕見的進口月曆更佳。

月曆的封面,通常會在顯眼的位置標示這份月曆的主題,同時打印贈送或發行單位的名字,當然年份是必備的標記。至於內頁的版面設計一般說來算是十分單純,總不外乎是一張插圖搭配一、二或三個月份的日期表,有些講究一點的月曆還會在圖片的下方,或是月曆的封底刊印解說的短文。所以,除了紙質和印刷,一份月曆是否美觀,能否吸引人,重點便落在它的題材和插圖的選輯上,印象中,當時最受歡迎的圖片,在題材上總是不離中外名畫、世界各地的風景建築、男女明星的丰采、可愛的嬰幼兒,動物,或是花卉的照片。

在出國旅行還不是那麼方便的年代,月曆上的國外風景圖片往往是個開眼界的出口,它帶領我們,攀登飄雪的阿爾卑斯山,在青森的楓紅小徑漫步,或者倚靠在威尼斯的貢多拉船裡,聽著船歌,輕輕搖過聖馬可廣場。趙子昂的「調良圖」是我很喜歡的一幅水墨畫,記憶中,我們第一次的相遇就是在某一年的月曆裡。

畢竟那時贈送的月曆都帶有公關的性質,所以無可避免地,商品的照片往往會置入內頁的圖片裡,這樣的做法多少會犧牲圖片的完整性,但是貼心的廠商一般總是會有所節制,以免畫面過於突兀,影響人們懸掛的意願,因而失去廣告宣傳的目的。就我所見,最高明的一種商品置入方式來自一個音響線材的廠商,他將他們生產的各種線材化身為常見的器具,因此產生出人意表的美感和趣味,例如在五月分的圖片上,訊號線便是變身為五彩鸚鵡的鞦韆,因為畫面實在賞心悅目,所以不知不覺中就記住了這個線材的名字;這份月曆來自前些年參觀「音響展」的贈品,只是心裡始終納悶,翻遍月曆的前前後後,就是找不到它的年分,不明白這個遺漏是不是刻意為之?

物資不豐的年代,一般人的居家少有裝潢,所以吊排在牆上的月曆通常會變成視覺的焦點。月曆除了標示日期,或是在空白處當成行事曆的功能外,那時淘汰下來,或是已經過期撕開的月曆,通常還有一些剩餘價值。

因為月曆的紙質光滑,又比較厚實,所以適合塞進五斗櫃的抽屜裡當成襯紙。也有人裁去月曆頁面上的日期表和不必要的文字,保留美美的圖片,當成牆上的海報。另外,那時還有人會將這些花花綠綠的月曆紙,剪成細細的長條,而後斜角對切,捲成花色斑斕,梭狀的彩珠,最後串成項鍊,或是排接成門簾。

那時,市面上還沒販售透明的塑膠書套,所以我們總是將過期回收,或是新到手,比較不喜歡的月曆紙,依書的尺寸摺成書套,用來保護教科書。開學時,有些同學還會互相評比較彼此書套上的圖片,算是一項課後的娛樂。

爾後,當小本經營的柑仔店、油行、或是米店漸次消失於街面後,收到大本日曆的機會已經微乎其微,月曆倒還算常見,只是數量上似乎也少了一些,並且漸漸地,我們也已經習慣上書店,仔細挑選已經事先知道內容的月曆。舊時,掀開月曆封面像是拆開禮物包裝紙的期待心情,越來越少有了。

好些年前,城裡有個「國際民俗展」,會場上聚集各國的攤商,展售他們國家的民俗藝品。我在一家印度攤子上買了一份主題為「YOGA TANTRIK」的月曆,當時只是對印在泛黃的手工紙上,像是人工上色看來有些粗糙的插圖感到好奇,直到去年我才粗淺明白這些圖片裡的脈輪的涵義。或許,當時無心的收藏正是預告來年的興趣吧。

遷來南城後,生活比較穩定,但是早年收藏月曆的心情卻已經淡去。事實上,自從母親不在以後,家裡的客廳已經不再懸掛月曆,每年年終年初,換歲之際新收到的月曆,大概都淪為墊紙去了。

這些年,每到12月,總會收到住處附近的宮廟寄來的黃曆或是農民曆,上面記載來年的節氣、流年、太歲,以及每日的「沖煞忌宜」。有人說,這類型的曆書就是月曆的前身。彼岸習慣稱呼所有懸掛起來的日曆和月曆為「掛曆」,聽說,他們前些年開始收藏八、九零年代的掛曆,這樣的復古熱潮似乎並未燒向我們這裡。

手中這份進口汽車代理商贈送的月曆,應該是轉行行銷工作的好友轉贈給我的吧?逐頁一一翻開,翻飛的歲月彷彿慢慢解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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