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後第五課:用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

·26 分鐘 (閱讀時間)
2018年,陳明忠與張宗輝駕著自製帆船,踏上環島的路。(陳明忠提供)
2018年,陳明忠與張宗輝駕著自製帆船,踏上環島的路。(陳明忠提供)

今年的東京奧運,台灣首次出戰「輕艇激流」項目,在「單人雙槳」上拿下選手個人的最佳成績。兩名從小刻苦訓練的青年女選手,為台灣在世界舞台上開拓水上競賽的可能性。然而台灣水域的禁令與航海教育的空白,不僅讓選手們的訓練極為困難,也讓誕生於海島上的我們,對水極為生疏。

然而有另一群人,在他們退休後的人生裡,全心投身於造船出海,親手打造傳承古船,或用帆船環島一周。在海上,時而顛簸靠岸,時而隨洋流起落翻覆,如同人生起伏,卻無因為年齡階段而畏懼挑戰,而是憑藉著對台灣海洋及造船文化的熱忱,為人民爭取海權政策的改善,並努力復育淡水河的河航文化,為年輕一代示範一種冒險犯難的堅毅精神。

海洋,讓他們年輕氣盛;造船,讓他們行動不輟。

現在就來收聽《我和我的老朋友》EP5

https://www.mirrorvoice.com.tw/podcasts/109/1979

2018年6月17日這一天,天還沒有亮,在竹圍的淡水河畔,兩個男人忙著在自己造的帆船上,最後確認船況;還有環島需要攜帶的像是帳篷、飲水、食物、衣服、手機、行動電源,以及修船工具等所有家當用品後,趕著解開纜繩出航。這是他們出發環台灣島的第一天,由於全程僅靠風力,他們想趁著退潮的河水把船帶向海口。

在一望無際的海上,征服浪途的旅伴只有彼此。若遇上凶險,也只有對方能夠一起面對、克服。
在一望無際的海上,征服浪途的旅伴只有彼此。若遇上凶險,也只有對方能夠一起面對、克服。

沒有人來送行,此行也沒有奧援,兩人駕著船,略顯孤寂,一出淡水竹圍碼頭,天空就開始烏雲密佈;當他們航抵河海交會處時,亂浪開始拍打船頭。在清朝渡海移民開發台灣的古籍當中,所描述的環台沿岸航行是比渡黑水溝還要可怕的,兩人感覺前途未卜,但是仍衝著白浪頭向前行。

這兩位大哥是我的老朋友陳明忠跟張宗輝,如果不去留意他們兩人灰白的頭髮與臉上的皺紋,只看他們黝黑瘦削的身材,熟練的操作帆船,利用身體的力量快速敏捷地隨著風浪壓船,你不會相信,這兩個為船痴狂的大叔,已年過六十歲。兩人從四十多歲開始學習造船、駕船,後來一起玩船,彼此信任,也培養了不錯的默契。

一個船痴,一個船狂,享受自己造船出航

在今年六月出版的《造自己的船,還我們的島》新書裡,陳明忠記錄下這整趟行程,從怎麼造船、駕船,跟地方政府申請停泊漁港,到航行過程所遭遇的困難,以及從外海觀看台灣沿岸岬角美景的喜悅,還有與白海豚相遇的驚奇,讓人彷彿跟著他們倆一起環島,看見不一樣的台灣。為了走出這塊島嶼,他們努力了十多年,以下兩集,就讓我們來看看這兩位活力大叔,如何展開這趟獨特的旅程。

在新書的序裡面,陳明忠寫道:「沒有戒護伴行,海上的一船兩人,完全是孤立的生命共同體,一條雙人帆船的行進操作,需靠兩個人的分工,海上隨時有臨時狀況要面對。如果有狀況發生,其中一個去排除問題時,另一個要有接手並單人繼續控帆掌舵的能力。倘若不幸一人落水,另一人要有能力獨自把船駛回救援。」

今年5月上旬,新冠疫情爆發社區感染前,我們搭著有四、五十年歷史,以前航行在淡水河上的傳統小舢舨,在淡水河上採訪了陳明忠跟張宗輝兩人。小舢舨這種傳統木造漁船已有數百年歷史,如今已被玻璃纖維做的漁船取代,淡水河剩不到十艘,我們搭的這艘經陳明忠和張宗輝修復後,才得以留存。我們看著張宗輝滑著槳往紅樹林方向,感受著習習的涼風與船體切過水面的聲音,心裡感到異常的平靜,我問起陳明忠為甚麼會想要在這個年紀駕帆船環島?

陳明忠訪談錄音:

//原來目標只有一個,自己造的船有辦法環島一圈,告訴大家說,自己造的船很安全。我們已經做好準備,船不是問題。張宗輝已經有兩次環島經驗。獨木舟,所以他對水況什麼,我們都討論過,他也很懂。這方面也做好準備。

倒是有一個我們意想不到是說,我們是一艘沒有辦法夜航的船,而且沒有辦法帶太多補給品,晚上要靠岸去準備隔天吃的,還有當天晚餐。怎麼樣解決這個問題呢?台灣西岸有個問題是,退潮的時候,你如果現在在水上,退潮之後,你的船會在離岸三公里遠的沙灘上面,你想走的話不可能,因為你一走就陷下去。這種情形之下,我們必須找到所有港口可以讓我們進去停放、休息,隔天再繼續從那個港延續。

台灣的漁港數量比火車站還要多,都是兩百多個。火車站你有辦法一站一站下來休息,漁港為什麼不把它當作我們環島的火車站?後來就去找尋這個法源,我們不是漁船,能不能進漁港?接著又發現,漁港可以進去,但是必須申請。申請必須跟兩個單位,一個是海巡署在管,一個是地方政府的漁管單位,漁政單位在管,必須這兩個許可都拿到,你才有辦法進漁港。

這過程是暪辛苦的,所以我在書上就寫說:「整個環島最困難的是走出陸地,而不是在海上。」海上再怎麼困難,我們都有辦法克服,有辦法事先準備。可是面對政府的公務員,我們就是花很多精神。//

環島靠港得一個個縣市申請,比出國申請簽證還難

按照陳明忠跟張宗輝的說法,其實帆船比手划船省力,是適合中年人體力的運動,但是如果他們沒有拿到漁港的停靠許可,每晚就得像海豹部隊一樣找沙灘上岸,帆船不像獨木舟或橡皮艇那麼靈活,危險性會高出許多。但是,環個島要一個個縣市申請漁港停靠許可,就像進每個縣市都要辦簽證一樣,陳明忠總共要申請十五國簽證。陳明忠開玩笑,怎麼覺得環個島像在開遊艇環球航行?而且這比辦簽證難,因為不是有良民證就能准,完全看政府機關的自由心證。最後申請下來三個縣市不准。陳明忠鍥而不捨再申復,兩個准了,剩下台中不准,陳明忠覺得沒時間這樣繼續耗下去,看地圖,台中海岸線很短,決定到時船走完苗栗,就直接到彰化,跳過台中。

陳明忠和張宗輝這趟環島的目標非常清楚,就是希望日後有更多人投身自製帆船運動,因為帆船是非常平民的運動。他們認為,解嚴後,台灣的海禁並沒有解除,政府仍把台灣當「關島」,但是身為海島子民,自由出海是民權,這次環島,他們嘗試在既有法律規範內,自己走一遍申請流程,看看目前民眾如果要出海,到底會遇到哪些障礙?

造船跟航海的知識在台灣的教育裡一直是一片空白,陳明忠跟張宗輝中年開始自學造船,行船及熟悉各種氣候、海象知識,直到近耳順之年才累積足夠的經驗跟行船知識,可以應付出海的各種挑戰。

有時海上平靜無波,有時搏浪前行。
有時海上平靜無波,有時搏浪前行。

在陳明忠的新書〈第一天,看風水出發〉這個章節裡,陳明忠寫下跟張宗輝駕船快到桃園竹圍碼頭的情景:「浪花不斷來拋,在空中綻放於朦朧的雨中,遠遠地見到了竹圍漁港的拱橋—-這是環島航行很重要的功課,我們需要熟識且辨識出近岸的地形地物,地圖也要記在腦海中:沙灘、岩礁、肉粽角、村落、港口⋯⋯而且要在一、兩公里外海就能看出來。小船不若大船,人在上面可以優雅地翻看海圖。浪起,船身是沒有平靜的一刻,一會左傾,人要往右坐,而不小心右傾了,人又要即刻往左移—-假如移動位置有誤,你就是翻船的豬隊友。」

他們很希望可以早一點普及這些知識與經驗,讓下一代從小就有能力可以這樣玩船,享受海上活動,不用像他們要到五、六十歲才有能力出海。

人生前半場賺錢,六十歲目標才定

陳明忠的這本新書,他自己寫,自己編。書中附上的沿途所見海景、舺角及海岸線的照片,也多是他跟張宗輝自己拍的,海洋台灣之美,讓人驚艷。今年剛過六十五歲的陳明忠說,「我曾對自己提過,年過六十,我每一年都要去做一件大事。」為什麼六十歲對陳明忠具有這麼關鍵、獨特的意義?

陳明忠成長於大家庭,他的父親五個兄弟,因此他的堂兄弟姊妹眾多,家族就由二伯當家。陳明忠念小學五年級時,六十歲的二伯因為心肌梗塞突然過世,隆重的葬禮持續一整個月,在他心裡留下深刻的烙印。他總認為,人活到六十歲就會死,長大之後,這種感覺仍在心裡揮之不去。

陳明忠訪談錄音

//我後來就會左思右想,如果能夠讓我活過六十歲,我六十歲之後,至少每一年都要做一件對自己這個人生有意義的事。也因為那時候的這種想法,讓我過六十歲之後,我開始去找尋一些目標。哪些事情讓我能夠對得起我這六十歲之後的生命?我覺得六十歲之後的年齡是撿到的,就是要好好發揮,好好珍惜。

第一件應該是去拯救淡水河的舢舨。那時跟台北市政府去申請一筆經費,把淡水河的,就是我們現在坐的這種舢舨,把施工圖、設計圖整套畫出來。有了施工圖之後,可以利用,將來要複製,都有一個根據的施工方法,可以去做。不再像古時候,只要師傅死掉之後,技術就失傳了。

因為中國古時候的船是用文字記述,沒有西方工程圖。我就用西方的方法,把船的圖留下來。//

因為在淡水河玩船,陳明忠深愛這條河,持續關注淡水河的生態以及曾經航行在這條河的老船命運。跨過六十歲,陳明忠拯救修復了淡水河瀕臨滅絕的老舢舨船,將其改造為觀光遊河船,希望更多人認識這種船。開船環島回來後,他立刻將這趟旅程所見出書。新冠疫情在全球爆發前,他剛好結束公司退休,幾乎年年無縫接軌完成了每件計畫好的事。

面對六十五歲後的人生,他除了繼續玩船,也想為淡水河做點事。陳明忠說,越了解淡水河,就越被它過往豐富的河岸歷史文化與生態深深吸引。疫情被關在島上,他想想,索性去申請台北藝術大學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結果今年四月錄取了,接下來正式要進學界研究淡水河的歷史河航文化。陳明忠說:「我以前的工作職場上,越老越被瞧不起,現在我要轉換跑道,到一個越老越被尊重的地方。」

玩船時刻的陳明忠,笑得像個孩子一樣,絲毫不會發現他已年過60。
玩船時刻的陳明忠,笑得像個孩子一樣,絲毫不會發現他已年過60。

找尋人生下半場,自己的價值

其實陳明忠的事業做得非常成功,但是到底之前是做怎樣的工作,讓他到中年有被「年齡歧視」的感慨?

當年,陳明忠因為對國際有興趣,從東海大學建築系畢業後,開始從事國際商展設計,後來自己創業開公司。這個工作讓他跑遍全世界,累積了豐富的知識跟見聞,但是為高科技廠商工作,跟時間賽跑,也讓他承受難以想像的壓力。

陳明忠訪談錄音

//我那個工作其實是一個相當辛苦的工作。我們平常如果做個工程晚個一兩天,甚至一個禮拜,大概也不會死人,也不會構成很嚴重的客戶要找你什麼麻煩。可是我們的工作很特殊。我們是一個國際展覽,大部分都是台灣最高端的一些外銷廠商,他們在國外參展時,國外客戶,全世界各地客戶來到那個點,一整年的生意都會跟他談,所以他們投入很多精神、人力跟金錢。我們一個案子大概花兩三百萬,有的甚至搭兩層樓,在展覽會場裡面,樓上做洽談空間,樓下做展示,等於替他建立一個海外的臨時office。

這種時間壓力分秒都不能少,展覽幾月幾日在哪一天,在哪個國家的某個點開展,我們完全不能有閃失。我的工作就是幫他們設計那個展位,接著就是我在台灣工廠把整個展位做出來,做出來以後,用海運運過去。所以你算一下,這中間有多少因素是掌握在別人手裡—貨櫃不是我裝的,船不是我開的,到了那個時間,工人能不能到達那裡,把你這些材料到了,從碼頭領出來,在那個場地把它建構出來,所承受的壓力非常重。

這也是很好的訓練,可是年紀到一定程度,覺得一天到晚在走鋼索,很沒有安全感。因為做這個工作讓我找到一個舒壓的,我想每個大企業家都會找一個你離開人事,離開一切喧囂,去安靜思考的地方,水邊是我找到一個很寧靜的場所。

第一次是在英國看到,有一個阿公帶著一個女兒在海邊玩船,那給我很大的震撼,讓我從中感受到心靈上很大的平靜。我因為從小就對玩水玩船很有興趣,但是我們沒有那個環境,看到這個以後,我漸漸開始學,立定一個目標就是,我退休之後,只要我有足夠的錢,我要過這樣的生活。

展覽會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地方,你必須要為客戶一個小問題上上下下到處奔跑,他們也比較喜歡年輕人,看到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在那裡,他覺得你可能沒有辦法做到他要求的那種活力,那種目標。我在那個期間也接觸到一些國內博物館的設計,請我去當顧問,我開始有點感受就是,在另外一個世界,他們對老年人非常尊敬。

設計博物館、文化資產研究,那也是我的興趣,我就做了一些盤算,把興趣搭上去,覺得當我在那個產業賺夠了錢,我不會繼續留戀那個場所。雖然設計是我喜歡的工作,那個工作也很有成就感。但是遠方有一個更大的目標,我必須去朝那個目標去走。

疫情的前一年我就把公司結束掉,專心地去做我想玩的這些船,這些水上的文化的工作。//

從海上往島嶼的方向望,可以看見石壁絕景,而海則是如 Tiffany 藍一般澄澈。(陳明忠提供)
從海上往島嶼的方向望,可以看見石壁絕景,而海則是如 Tiffany 藍一般澄澈。(陳明忠提供)

如何與帆船結緣

陳明忠人生下半場的計畫地圖其實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著手開始畫了。從小,父親愛帶陳明忠到北海岸玩,每次遙望基隆嶼時,父親總會跟他說,「台灣就像一艘船,船頭的纜繩就繫在基隆嶼,台灣才不會飄走。」陳明忠總是幻想,飄走才好玩,飄到日本、美國,遠離萬惡的共匪。解開這條纜繩的夢想一直埋在陳明忠心底,他就希望擁有一條自己造的船,到別人到不了的地方。

高中時,陳明忠就拿到一張造船圖,但是在台灣要造一艘船需要有很多條件,像要有造船的材料,船要有地方擺,也必須有車載到各地玩,他不時拿出這張造船圖出來研究。後來有網路了,網上有所有造帆船的資訊,還有各式各樣船圖可以下載。

五十歲那一年,陳明忠利用展場回收的三夾板,造了生平第一艘類似獨木舟的船。五十五歲,他利用工作之餘,又花了兩年,造了大一點的第二艘帆船。我曾於2014年,跟著陳明忠搭他的第二條船從社子島下水,那時沒有停靠船的地方,陳明忠開車從辦公室停車場將船用拖車載出來,下水處的小斜坡簡陋克難,潮水不穩,下水跟上岸都花了點工夫。但是,當風推著這艘船的藍色帆布走在河上,感覺自由開闊,而這藍色帆布是陳明忠利用工地的遮雨棚布,用手工針線一針針縫製出來的。

陳明忠在淡水河試航自己造的第一艘帆船,但是一開始不知道怎麼應付風,網路上怎麼講就照著做,結果第一次就在淡水河翻船。那天很幸運,他有穿救身衣,也剛好有漁船經過江他拉上來。他說:「有人說學帆船不翻船,學不會,但經歷過就不怕了。海浪是很可怕,洋流跟潮汐也很複雜,造船後還有很多知識要學。」

對陳明忠這些在大台北自己造船的朋友來說,淡水河是孕育他們作為一個成熟水手的基地。他們都在這裡先接受考驗,像是得面對出海口的湧浪、閃躲在八里淡水間航行的渡輪、觀音山和大屯山落山風的洗禮以及關渡橋下飄忽不定的風流與水流,還要在退潮的強烈水流下,趕著潮水回航上岸⋯⋯這些挑戰也都是環台灣島,行經各水域時會面臨的狀況,如果能順利在淡水河駕馭帆船,度過這些考驗,就有能力環島。環島前,陳明忠跟張宗輝就在淡水河試船試了十幾次。

台灣過去因爲戒嚴封閉整個海岸,島上的台灣人對於岸邊有什麼、從海上看台灣是什麼樣,大家都沒什麼概念,直到現在仍是如此。可是當陳明忠打開帆出海,他看到在陸地上看不到的東西,他說:「像北海岸即使有三座核電廠,從淡水到三貂嶺有33個漁港,被摧毀的非常殘破,但是我從海上看台灣的容貌仍然是這麼美;乘著風靜靜去龜山島,那海是Tiffany藍,全是世界級的景。」這些都持續地牽引愛船人士克服障礙,搏浪出海。

在淡水河畔說著這條河的歷史,陳明忠已經申請到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將繼續深掘河航文化。
在淡水河畔說著這條河的歷史,陳明忠已經申請到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將繼續深掘河航文化。

遊走法律邊緣玩船

解嚴後,台灣的海禁並沒有多大改變。根據《漁業法》,漁港不准非漁船停靠,既然五米以下的船不需要執照,玩船的人就遊走在法律邊緣玩船,到處找合適的地方下水。七年前,剛認識陳明忠時,陳明忠就曾跟我解釋,為了方便運送跟扛,他們造的第一艘船會小一點,他當時說:「每次用車將船從家裡載出來,車都離海邊很遠,要搬船下去得穿過防波堤,走過像肉粽林的消波塊;上岸時,不管是遇到沙灘或礁石都要上,有時浪很大,真的很可憐,我們常開玩笑,要有海豹部隊的能力。說實話,我這年紀玩起來是瞞辛苦的。」

如果陳明忠是船痴,張宗輝則是另一個船狂。由於精熟造船,曾用獨木舟成功環台灣島兩次,一部講述西方傳教士在日本受迫害的電影《沈默》,片中許多在台灣拍攝的出海跟船景,就找了張宗輝技術支援。而張宗輝開始自學造船、玩船,也是在他四十五歲之後的事了。

張宗輝是淡水人,四十五歲前,他熱愛飛行,是輕航機高手,飛過多場國際級競賽,也飛過戈壁、沙哈拉沙漠、美西跟澳洲的沙漠,拿過不少獎。但是個性低調,話很少的他,卻很少跟外人提起這一段,陳明忠環島跟他長時間相處,才有機會聽他說起這些經歷。陳明忠說:「想像他說的那些場景好像好萊塢電影才有。當我們想從台北到高雄,能想的不就是坐車跟火車?他當年可是直接開飛機去的。」

但是到了中年,受不了母親之河淡水河的不斷召喚,加上飛行導致耳膜受傷,張宗輝回到家鄉,改玩帆船。

張宗輝回憶老淡水

童年的淡水河每天都有上百艘舢舨漁船在活動,海上活躍的帆影,漁港生活的熱鬧與富饒,始終在張宗輝的記憶中浮現,但是中年再回到淡水河,已變得一片死寂。他開始找門路跟資源,自立造船,想在淡水河航行。

張宗輝回憶起兒時的淡水河:

張宗輝訪談錄音

//我小時候在淡水長大,上學的時候都會經過現在的第一漁港,現在已經荒廢了。經過差不多七點多,所有船都回來了,都要下漁獲,哇,那時候感覺那魚什麼都有,像旗魚、鯊魚、魟魚,那時想,當漁民多好,可以補到很豐富的漁產。

小時候,每天都經過,每天這樣生活。大了雖然沒有抓魚,但是這種景象一直都存在。而且那時候有耙蛤仔船,每天都有一百多艘耙蛤仔船。他用耙子,這邊放五隻耙子,一邊利用水流帶動這個船,耙這個蛤仔。那時沒有養殖,蛤仔是很高經濟的一個水產,淡水河可以養活很多人。常常家裡可能沒有食物,母親會帶我們去挖蛤蠣、耙海藻,那些東西很豐富,那些植物、蛤仔跟蚵仔就可以讓你的晚餐有著落。//

張宗輝講的是四十多年前的淡水河,那時的耙蛤仔船用的船就是我們採訪時搭的那種老舊木製舢舨。張宗輝說,當時耙蛤仔船只要耙一天,就是師傅一個月的工資,蛤仔價值這麼高,他上國中後,經常下課就跟鄰居小孩招招仔,去耙蛤仔到菜市場賣,賺零用錢。

張宗輝訪談錄音

//這種舢舨也在做渡輪,我們也坐過。這是淡水河的景象,很豐富,你到海邊來看,船很多,捕魚,釣魚,這是一條很豐盛的河流。

長大一點,我就喜歡飛啊,飛行了三十年,到了四十五歲之後,想說,也快要飛不動了。結果就想說,小時候的記憶還在,我一直想要一艘船,我是不是可以去捕魚、釣魚?

但是,那時候想,這個船,還是很封閉。而且問題是,沒有魚了,經過三十年工業發展之後,污染了,沒有魚了,你也不會想去捕魚,但是你還是想要下水。差不多四十幾歲,就造了第一艘自己的獨木舟。

那時候,也沒有這種船隻,要的話,可能自己做會比較快。那時候,開始自己造船。造船之後,就下水。我本身是很喜歡動手,做了之後就沒有停下來。那個時候也沒有這個產業,就自己下來做獨木舟,做手划船、做印地安舟。一直做到現在,差不多快二十年了。

任何船都想做,本來都不會的,變成很多同好都想做,因為也解嚴了,也可以下海了。從做船開始自己對淡水河的想像。//

受到母親之河淡水河的感召,張宗輝在中年之後回到家鄉玩帆船。
受到母親之河淡水河的感召,張宗輝在中年之後回到家鄉玩帆船。

完成海上環島夢,流下男兒淚

當時台灣有些造船的材料都還沒有,陳明忠跟張宗輝就看手邊有什麼可以利用,像前面提到陳明忠的第一艘船的船身是利用展場回收的三夾板做的,第二艘船的帆則是用工廠擋雨棚布一針針縫起來的;而張宗輝的第一艘帆船,則是用他以前的飛行傘布手工縫起來的。

後來張宗輝在淡水河畔租地成立木藝工坊,鑽研造船,後來也教人造獨木舟,到社大開課,教人認識淡水河以及淡水河舢舨的傳承與修復。這中間,張宗輝曾兩次半用獨木舟環島,一次是慶祝建國百年,跟政府申請補助與兩名同好手滑無動力獨木舟環島二十四天;第二次是協助都市人基金會辦的公益活動,與基金會輔導的八個女孩花了五十四天手滑獨木舟環島,就盼望這些曾經受傷的孩子,藉由這次克服困難的冒險過程中,感受生命還有其他可能。最近半次是他造了艘越洋手滑舟環島,最後在支援不足及漁港停靠許可發生問題的狀況下,沒走完半圈就作罷。

十多年來,張宗輝的船寮集結了許多愛好獨木舟跟帆船的朋友。後來地主要收回土地,張宗輝只好拆掉船寮,並將收藏的手作船全部移到河邊,剛好這群玩船朋友也到了退休年齡,結果通通沒有散去,跟著張宗輝轉移到大河邊的小海口,現在他們透過漁民的幫助,終於可以把自己的船停在竹圍樹梅坑溪出口。

大家平常在那裡整理船,修船,天氣好就出航。一群造舟同好意外成就了淡水河畔手工造船「帆影映觀音山」的獨特景致。陳明忠說,現在出船終於不必再大老遠將船從家裡拖出來了,只要漲潮,隨時可以出航。而且天氣好時,這裡真的很漂亮,他感覺這裡瀰漫著類似荷蘭阿姆斯特丹水岸的氛圍。

翻看陳明忠的新書,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寫道,環島每天都很緊張,想的都是如何繼續航程,完全不敢鬆懈,但是,在環島最後一天,船快回到淡水河時,終於能夠放鬆了,他打開廣播聽音樂,當他聽到奪標的主題曲《my way》時,不禁落淚,因為歌詞幾乎完整表達了這整趟環島所遭遇的困難跟心境。

陳明忠訪談錄音

//我自己很喜歡音樂,都會放些音樂聽。可是在環島這二十六天裡面,我們從來沒有聽過一次音樂,為什麼?

我們不敢耗電,手機是你的救命符。我們用在衛星定位,很耗電。萬一手機不能通的時候,我們碰到什麼狀況,完全沒辦法求救。而且我們的導航,我們的設備都是靠手機。

手機是一個救命符,我們很珍惜裡面的電。然後,每天晚上只能在海巡的哨守裡充電,把電充飽,所以都不敢聽音樂。

可是到最後一天,反正到家了,而且進來就不會再有隔天的航行了,所以那天把收音機轉開,一路上腦筋就在回憶,這首歌的歌詞,覺得跟這段歷程經過政府官員的一些手續,還有海巡進港遭遇的問題,岸上水上碰到的困難怎麼樣去克服,整個回憶起來,那時才有辦法放鬆心情。

那首歌在講一個賽跑的跑者,當他跑到最終點的時候,這可能比較像跑馬拉松的長程賽跑,他經歷不止跑步的過程,他回憶他的一生,他所遭遇到的境遇跟一切,歌詞大概是說:「終點已經快到了,我面對最後這一幕,就是他要衝那條繩子。面對這一幕時,他想要跟朋友講,請他朋友聽清楚,他要肯定地敘述他的經歷,他說他已經活過了充實的一生,經過每一段路,更重要的是⋯⋯我走我自己的路。用自己的方法走我自己的路。去計劃每一次行程,謹慎踏出每一步,更重要的是,一切依照我自己的方式做⋯⋯my way就是我的方式。」

「他不要受別人的拘束,別人的影響。然後在過程中,當碰到所有疑慮的時候,要有打落牙齒和血吞的忍耐精神去面對,挺直腰桿面對一切⋯⋯可能有歡樂笑過、有悲傷哭過⋯⋯也曾經志得意滿,也會失敗,當淚痕已乾,往事可以一笑置之,想到我做的事,⋯⋯我可以大言不慚的說⋯⋯我走過我自己的路。」這跟我們的歷程實在是太像了。聽到這裡,心裡的感受出來,就真的會掉眼淚。//

這一集,我們談到兩個中年長者,如何真切的被自己的興趣驅動,投身去改變這個不利於出海的環境,也吸引了一群人齊聚,為這個目標繼續努力。下一集,我們要來談這群中年長者在玩船之外,還想復育淡水河上的老船,重建台灣的河海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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