腎 1

錘子
插圖/黃祈嘉
插圖/黃祈嘉

一往常我和孫義璽至少得乾掉兩斤白酒,多年的酒搭子能夠不散伙並非易事,酒量得持平不說,共同的愛好和七七八八的觀念也得相差不多,即便沒話說,沉默的叮咣碰杯也能自成節奏。

我倆都有過一段近乎身無分文的日子,躲在城中村中不敢上街,整日以文學青年自居、閉門尋句,妄求一天成為用詩歌換黃金的響噹噹人物。除此之外,我會從菜市場買一把手工麵,三塊八一斤的散裝白酒來到他的住處,等他用電磁爐煮一煮撈在碗裡,灑上味精、花椒面、辣椒麵、鹽,再起鍋燒一點點油,趁剛冒煙的時候澆在上面,隨便用筷子攪兩下,幾乎不嚼的咽下去。在他的硬板床上摸著肚子躺一會,起身倒酒,喝到吐為止。

這樣的日子過了不到半年,兩個人的話就少了起來,開始我還會沒話找話,他也不攔著,偶爾盯著我用酒遮尷尬的樣子哈哈大笑,然後說:「行了行了,沒話就甭說了。」

後來就再也沒有話說,酒杯碰酒杯的聲音、碰桌子的聲音、在桌子上摩擦的聲音。孫義璽是個老實人,終於有一天,他放下杯子看看我:「看著你也挺討厭的。」

兩個人的日常酒局就此結束。

今天挺奇怪的,我從外地回來,出了長途汽車站直奔他樓下,孫義璽還是穿著兩年前那條十五塊錢從市場上買回來的方塊花短褲,八塊錢的塑料拖鞋,赤裸著上身叼著煙看著我壞笑。他已經有了接近花季少女的胸部,肚子挺起來也像初階孕婦,「才剛四月,不冷嗎?」他沒理我,拉著我走向超市,他在貨架後面說:「喝點啤的完事。」

來時的電話中大概瞭解到他最近經常會不知所以地狂吐,早上一回晚上一回,我習慣性地勸他去醫院瞧瞧,他不以為然:「脊椎、腰椎的問題,這幾天忙著找人拍婚紗照,完事兒再說,娘的,現在拍個婚紗照這麼貴。」

沒了和孫義璽的日常酒局,我開始一個人在村裡日常遊蕩,和樓下小賣鋪老闆聊天藉機蹭煙,在洗頭房跟前一趟趟來回走,希望運氣好點目光能穿透玻璃門進入姑娘短裙裡面的黑暗,也偶爾湊在下象棋的人堆裡,對那些看著不順眼的老頭冷嘲熱諷釋放怒氣。老解就是我經常釋放努力的那個人。

老解四十多歲,體型偏瘦,卻給人的感覺圓乎乎的,這說明他以前胖過。頭頂除了一塊桃心型的絨毛,其他地方鋥光瓦亮。他在村裡下棋出了名,一手拿著吃掉的棋子,一手在腳上亂摳,嘴上也不閒著,「哎,走不走麻?」「有啥尋思的嘛?」「咋回事兒?走不動了?」非但如此,不許悔棋是不成文的規矩,老解不管規不規矩,走錯一步就再把棋擺回來:「不這樣走,沒看見。」

每到這時,我就在人群里叫喊:「那個桃,要不要臉啊,頭上桃心的那個桃……」

下棋的老頭都不喜歡老解,不完全因為他嘴碎悔棋,而是下不過他。下棋的老人多是村裡的土著,老解是租戶,本來身分上生著一層優越,卻常被老解整沒面子,所以多數時候老解只有圍觀的分,只有一方輸急了,才把老解喊過來:「老解,你來。」

老解從不負所望,他贏一局,就有人讓他起來:「老解,來,讓我來。」老解不聽,這時候,所有下棋的老頭就倒向一邊,嚼他耳根子,老解有時心情好:「行,你來你來。」然後躲到人堆裡,對下棋的人指手畫腳,不光是下棋的人,看棋的人也煩老解這樣。當然,也煩我。

逐漸成為所有人共同厭惡的對象開始,我和老解自然熟了起來。

「我少喝點,你多喝。」 孫義璽等一次性紙杯子里的啤酒沫下去一點點,就倒入一點點。

「你隨意。」我等不了杯子裡的啤酒沫完全消失,拿起來一口乾,孫義璽繼續往杯子裡倒酒,我點上一根煙:「二十六嘍,早該走這一步,該結婚結婚,該生子生子,該離婚離婚……」

話沒說完,孫義璽放下酒瓶,從沙發上站起來跨過我衝進廁所,緊接著廁所裡傳來一聲嘔吐的聲音……

「之前就是這麼吐的?」

他揉搓著臉,輕點頭:「十點,每天都差不多是這個點,一會兒還有一回。」

果然,也就半個小時,他又一次衝進廁所。

「這麼嚴重咋不去醫院看看?」

「不用,吃藥著呢。」

「啥藥?」

「治頸椎的。」

「是頸椎的問題嗎?」我繼續倒酒。

「誰知道,之前覺得是頸椎壓迫神經才吐,這種病多著呢,這幾天吐得越來越頻繁了,我有點害怕,不會是啥大病吧?」

「懸,你不會和老解一樣吧?」

他睜眼盯著我:「放屁,我和他一樣我還活不活了?我他媽馬上結婚了。」

誰也沒想到,那天從我嘴裡說出的兩件事,全中了。

老解是一名藝術家,行為藝術。

和自稱為藝術家的人不同,老解真正參加過一些圈內知名的展覽,在圈內聲名鵲起的那兩年,他做了一個決定:去北京。

不忍讓「小」環境限制自己「大」發展的老解剛走出北京火車站的瞬間,一陣狂風吹來,六七十斤重的箱子吹出去兩三米,老解看著倒在馬路中央的箱子心想:北京是牛逼啊。

安頓好,見朋友,喝酒,一瓶就吐,他不介意,雖然他總是疑問:酒量怎麼突然變差了?

老解從未覺得自己是凡人,幾天大酒下來便結識了一幫藝術家朋友,很快,他加入了這幫藝術家組建的足球隊,和附近的企業員工組成的足球隊定期打比賽,每場比賽結束後,他更能感到身體的疲態異於常人。

後來,鼻子出血,在夜晚,無聲無息,慢慢流出,快速結痂,好幾次在夢中憋醒。再後來,他幾乎爬不上北京六環外四樓的出租屋。

其實那個時候,老解的兩個腎已經完蛋了。

四月,剛剛踢完最後一場球的老解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出氣容易進氣難,在鄰居的幫助下住進醫院,迎來的檢查結果是尿裡兩個加號的蛋白質,血肌酐864,腎臟大多數纖維化(壞死)。這一切數據指向一種病症:尿毒症。

剛下長途車,就接到了孫義璽的電話:「我昨天去醫院檢查了。」

「咋樣?沒啥事兒吧。」

「結果還沒全出來,按目前的結果看,很有可能和老解一樣。」

「尿毒症?」我一個機靈。

「醫生的意思是有可能,最終確定還得等全部結果出來。」

「扯,那群白大褂以嚇唬人為樂知道不?醫生幹時間久了都變態。」

「我覺得也沒這麼玄乎。」他口氣緩和了一些:「哪能這麼巧啊,對吧?」

「不是跟你說過,你得的肯定不是老解那病,老解那病就不是你這樣,不可能是下一個老解。」

「那天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那天咋說的?」

「你說我有可能和老解一樣。」

「趕緊拉倒吧,我那是喝多了。」

……

第二天早上十點多,他再次打電話來的時候已經是另一個消息:

「確診了,尿毒症。」

「啥?」我意識到這是真的,孫義璽不會說假話。

「尿毒症,腎衰竭。」

「真和老解一樣啊?」我下意識脫口而出。

「你這張逼嘴。」

慢慢和老解熟識之後,蹭飯的地點就改在了他家。每天下午去看下棋,老解一准兒在,我倆看到飯點,去菜市場買幾塊錢菜,兩塊錢饅頭,飯飽之後天就黑下來,我倆每人搬個凳子坐在天台上,坐到睏。

那段時間老解剛剛出院,病情還不穩定,每個星期去醫院複查,查血查尿查肌酐,和護士調情,和病友聊天,每個星期三風雨無阻,每次去之前,他都想辦法找到我,說:「陪我去看看。」

每個周五的下午,有時是早上,他都會去醫院對面的院子,一樓是一個小旅館,進入一個窄門,一個單間,一個和他同樣看起來圓乎乎只是顯然很胖的男人在裡面等待,幾個患有同樣病症的人圍在胖子身邊詢問病情,胖子做簡短回答,然後從櫃子上拿出三盒藥給他們,每個人都一樣,標配。每次去之前,他都對我說:「陪我去看看。」

再後來,老解喜歡一個女孩,想了許久,打算給女孩送束花,正好他一個同學開了家花店,他就對我說:「陪我去看看。」

還有很多有一遭沒一遭的事情,售樓部包裝、商場開業等各類雜活,只要有,他就幹,幹之前,他都會對我說:「陪我去看看。」

老解下面有一個妹妹,孩子都上一年級了,四十多歲的他至今還單身,自從他出院之後,家人催他結婚的聲音就沒間斷,他當然知道傳統的思想在父母心中迴旋,對於這個家來說,男人生的孩子才是真正的根兒,但這件事對他來說,又談何容易。

「我真想找個妓女,給她幾萬塊錢,給我生個孩子,完事她走人。」

「你有幾萬塊錢嗎?」孫義璽不止一次罵過我不會說話。

老解每周去拿一次藥,一次三盒,藥店裡常見的那種藥盒子,是一個星期的量,差幾塊錢不到一千塊。這種藥,老解要吃到死。

我問過老解為何拿藥都要來這種地方,對面就是醫院,這地方怎麼看都不正規。

「醫院裡貴。幾倍的貴。」

「便宜這麼多,你不怕買到假的?」

「什麼是假?」老解反問我,「吃了沒事就是真的。有些病,要命的不是病,是錢。」

確診的當天,孫義璽在未婚妻的陪伴下拎著水壺洗臉盆住進了腎內科的病房,他的父母從農村趕來,看著一身病號服的兒子躺在床上,說不出一句話。

未婚妻出門買了點水果,護士偶爾過來問幾個病情之外的問題核實病人資料,孫義璽一一作答,父母頻頻起身,連連彎腰點頭。

「回去吧,在這又幫不了啥忙。」

「回去弄錢,我這病,需要一堆錢。」

……

買完火車票的老解,懷揣著兜裡僅有的八十塊錢在離縣城最近的一站下車,改乘長途汽車,父親在長途汽車站等他。

老解坐在父親摩托車的後座上,在回家的路上,在病房可以望見草木的陽台上,老解和孫義璽,是否意識到這本是萬物生長的季節。(待續)

個人簡介

1986年生,山東人,居西安。著有詩集Bad Time for Poetry:Mr Chui(《詩歌的壞年代:我的名字叫錘子》),劇作集《性癮》, 搖滾史《昨日不辭而別:廢都搖滾記憶1990-2014》,長篇小說《行乞家族》,導演有紀錄片《西搖記》等。

得獎感言

非常感謝各位評委的決定。這個決定對我意義非凡,理由是:這是我第一個在文學上獲得的獎項。

從開始寫作至今,能夠讓我義無反顧的最大原因,是寫作給了我一個生活中的出口。而我在出口處無數次地張望,從未失去過新鮮的力量。

再次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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