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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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嘎嘎嘎!每次對著牆上當眼處四個大大的毛筆字「膽大包天」就情不自禁的大笑。

對京戲一無所知,從來沒有接觸過,緣分來自一次偶遇。

前年有一晚在香港上海總會吃完晚餐,下了電梯,一眼望見一九六一年電影《星星、月亮、太陽》裏象徵月亮的葛蘭,葛蘭姊八十多了,還是有星光,我像影迷樣的上前要求合照,葛蘭姊一看是我,親切大方的說「好啊!青霞!」就微笑的站在我旁邊。照片傳給汪曼玲,原來阿汪跟她很熟,說下次約我們一起吃飯。第一次跟葛蘭姊吃飯是她八十七歲的生日宴,阿汪請我、甄珍和姚煒一起為她祝壽。四個電影明星站在一起,還是年紀最大的葛蘭姊最有魅力、最迷人。她大卷大卷的波浪過耳短髮,臉上一副眼鏡配著紅唇,耳上的紅寶石和手指的紅寶戒指襯得典雅而不誇張。一件黑色柔軟的短風衣,貼近時尚得來含蓄。席間聽葛蘭姊說她常在上海總會票戲,我順口說我也想學,她眼睛一亮,嗓音清亮的說:「我教你!你想學青衣、花旦、小生或老生?」倒是把我問住了,我胡亂答了一句,「青衣吧」,其實我也不知道唱什麼好,主要是想跟葛蘭湊個熱鬧罷了。

年過八十中氣足

一個星期五打電話約葛蘭姊喝茶,她說在家上京劇課,我要求去參觀,她欣然同意。對葛蘭我是非常有好奇心的。她年輕時嫁入豪門,家住山頂,車子開進她家大門,眼前一棟幾層樓高的舊式洋樓,踏上古色古香的電梯,停在她住的那層樓,地方又大又寬敞,走過長廊,長廊盡頭有一客廳,京劇老師正拉著胡琴,葛蘭姊站在立著的麥克風前唱戲,唱的是老生,雖然年過八十,中氣十足。

我環顧四周,家裏的擺設還保有五、六十年代的情調,窗外驕陽透過蕾絲窗簾射進窗裏的綠色盆栽上,意趣盎然。工人把茶放在茶墊上,我一看那些茶墊是五十年代的明星大頭相,仔細看有張揚、喬宏、雷震、林翠、葉楓、葛蘭、尤敏,都是我小時候看過電影裏閃亮的巨星。這麼有紀念價值的東西給茶杯隨意的往上一蓋,我於心不忍的把杯子拿起來,那美麗的臉蛋上點點水滴,似汗又像淚的我見猶憐,趕快把它擦擦乾淨放在旁邊。喫一口熱茶,耳伴胡琴聲配合著葛蘭姊唱的戲,別有一番韻味,我一邊聽著一邊目光掃向牆壁,所有的牆前面都被木頭玻璃櫃遮住了,櫃子裏全是中國古董瓷器,這讓我想起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小時候住的地方,也是一棟大廈,親戚們一戶人家住一層,每家客廳裏的牆前一定有木製玻璃櫃,裏面鎖著中國瓷器,永遠不打開的。

晚晚夜半唱蘇三

葛蘭姊的先生必定是非常以她為榮,有一面弧形粉紅牆,掛滿了葛蘭姊最美麗的明星照,天花板連著牆壁的轉彎處畫上一盞黑色的水晶燈,畫上綴著串串珠鍊,別有一番綺旎豔麗之感。

胡琴和歌聲停止了,葛蘭姊跟我介紹老師,讓我試唱一段「蘇三起解」說以後我可以跟他學,她說老師會到我家去教。原來不是跟葛蘭姊學,得自己單獨學唱。也好,我即刻拜師,每星期唱兩小時。第一堂課就唱得有板有眼,老師直誇我學得快,於是興趣大增,晚晚夜半歌聲「言說蘇三把命斷,來生變犬馬,我當報還~~~」,朋友說你這不是嚇人嗎?

熟悉京戲的朋友賈安宜提議我唱「三家店」,這首是男起解,老生,她傳了馮冠博唱的視頻給我,第一次聽就喜歡上了,好動人,立刻學起來,天天背詞兒,重覆看和聽于魁智的「三家店」,兩、三堂課就朗朗上口,我和老師都很高興,朋友聽說我學戲,想聽聽,沒等他們把話說完我已經擺好架勢「將身兒,來至在大街口,尊一聲過往的賓朋,聽從頭....」唱將起來。

有一次金聖華請金耀基校長夫婦和雷兆輝、趙夏灜醫生夫婦吃飯,席中又談到我學京戲的事,他們還沒說完請我唱一段的話,我已起身唱起「三家店」,一唱完金校長即刻聲音洪亮大叫「膽大包天!」唱者和聽者都開心的鼓掌大笑。

眾友聽來皆笑翻

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演回自己」,主要是說我演過一百部戲,最難演的角色是自己,最近突然發覺不難演了,因為接受了自己不是完美的人,不一定要做完美的事,只要能令到他人開心,自己偶而出個小洋相也無所謂,所以見人時便勇於唱我那不完美的京戲,這還不夠,老師上課為我錄的音,我發給許多親朋好友聽,朋友笑死。秦祥林初聽以為是他讀復興劇校的同學唱的,後來發覺是我,笑得不行,連開車時想起來還忍不住笑。甄珍原先以為是哪個名角兒唱的,聽出是我的聲音,笑得差點岔了氣。胡錦是科班出生,一心希望中國國粹京劇可以留傳下去,給了我很多指點和寶貴的意見,彷彿是要讓我扛下這重責大任似的。龍應台聽了我的錄音蠢蠢欲動的想來香港跟我一起學,我說你在台灣也可以學啊,她恍然大悟,然後提議我唱「四郎探母」,「Why not,Ok啊」我心想。

擺宴找聽眾練膽

學一樣新事物並且知道在進步中,讓人感覺興奮和年輕,但我得先找聽眾練膽子。有一天我約了金聖華、董橋夫婦和金耀基夫婦吃飯,打算飯後逼他們聽我唱戲,心想就兩齣不夠,再學一首「四郎探母」才夠本,「四郎探母」節奏快,詞兒又多,非常難唱,老師對我有信心,說我一定做得到。一個月內,在我日唱夜唱的惡補下,勉強拿得出手,請客前一晚我穿戴整齊,站在客廳一直練唱到凌晨五點。二○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飯前賓客手機上已收到我傳去的歌詞,飯後老師范文碩拉胡琴,太太彈月琴,我先來一段最拿手的「三家店」,接著唱「四郎探母 坐宮」,我唱駙馬楊四郎,師母周勤唱公主,最後我獨唱青衣「蘇三起解」,唱完大家鼓掌叫好,金校長又有金句「零瑕疵!零瑕疵!」隨後精靈的開玩笑「雖然我們被迫做聽眾,但是我們很樂意。」這時我已全身癱軟在沙發上。

金校長書法題字

金校長知道我是慕他書法之名求見,要送我一幅字,我說我喜歡「膽大包天」。校長幾天就寫好交給我,張叔平幫我裱好掛在飯廳牆上。除了「膽大包天」,左邊有一些小字:「辛丑年九月金聖華設宴於上海總會專房,主人外,女士三,男士二,不逾規則,疫情期間有今世何世之感,一舉杯,已是人生,三杯之後,林青霞興起,清唱京劇老生、花旦,難度高,如攀峯越嶺,語聲剛落,我不禁叫了聲膽大包天而滿座歡動,蓋青霞藝高膽大,雖係初學,卻展現了東方不敗那份超級自信之氣派。青霞以為我喊『膽大包天』一刻,『大家笑得不得了,那一刻是我們大家最美好的記憶』,故囑我書之,以為留念,這是我認為林青霞活得有人生境界」。

金耀基校長曾經說過一句話「當下就是永久」,我非常欣賞,稱之為金句。他聲如洪鐘的「膽大包天」,鬨堂的哈哈笑聲,當下的所見、所遇、所感、所悟,經他書寫下來已成永久。

二○二一年十二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