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傳

馬尼尼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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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後來被刪掉了。被從另一個地方刮來的鬼風刮走了。我腦上殘留了一些。我不死心想重寫下來。卻更不會寫了。又刪掉了。濕黏的泥土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打字沒法靈活。在台北的十字路口人來車往的我的腦袋被車聲人聲撞得飛進飛出。在便利店的透明玻璃中反射出我的手。我打字的手失憶了。我的腦被拿去烤了。我是新來的人。好像一切要重新開始。

我拿著新的書走在台北大街上。沒有人可以分享我的喜悅。去了那個地方人就會變成這樣。更不會寫了。寫了又刪了。又被那陣鬼風刮走。又被泥土黏上。這長長的坑。工人們在施工。那地裡已沒有生物。像我現在的頭腦。新來的人手裡拿了本新的書。沒有人可以分享她的喜悅。只有路邊的草。她走到停車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啊我跟你一點也一熟。而且我沒時間跟月亮說話。等月亮回應。我兒子在等我。還玩什麼社交媒體。我的眼睛已經一天比一天更小了。

多年後我憶起的台北。該出門離開了那時。剛剪好的指甲。剛剪短了的頭髮。桌子已經擦了又擦。和貓四目相望了數次。穿上一般的布鞋就好。還有二手皮外套。我要將你們一隻一隻久久地抱在懷裡。我摸到我媽媽的顫抖。我的字在那時跑掉了。我沒做別的事只去掃了地。藍色的花被搗成了藍色染料。白色的布被洗上了藍色。我的身體被彎成了藍色。我的膝蓋被彎成了掃把。彎成了我媽媽的手杖。倚在牆角。

多年後我憶起的台北。你寫了那麼多家務事還不夠嗎?擦了幾百次無聊的桌子。拖了幾百次的地。你的耳膜麻痺音樂越開越大聲。跟貓一樣咬住自己尾巴發瘋。我已經讀了你的自傳。你的自傳寫了台北公車。你把情侶都擠出去了。駝了所有人的背。消失三四個月不載客的台北公車。車體上沒有廣告的空白台北公車。人行道的摩哆車聲把我的大腿牢牢地黏著。便利店的門開了又開迎接了在那車陣裡坐著的一對對幸福戀人。你的自傳被彎成了一把傘。被不認識的人拿在手裡。

多年後我憶起的台北。春天被降溫的雨刪掉了。刪掉了好幾天的春天。連幾天都是毛毛雨的台北春天。雨下個不停把所有人都變成一樣的。把所有野貓都藏了起來。那時候我還沒開始寫詩。也沒努力工作。沒用心當媽媽。我讀了很多隻貓。早上讀他們的屎。晚上讀他們的屎。讀他們的毛。皮。臉。手。腳。每一個地方都讀了很多次。有的時候我鍛鍊自己。先是把耳膜變柔軟。把手洗冷水。一次一次變得不像我的手。然後再去摸貓。讓貓毛修復我的手。把門徜開讓自己很冷。然後再去穿大外套。我坐在這裡。就被南中國海的浪打到。還淋了台北春天一點都不溫暖的雨。你別再說了。說你討厭台北。討厭台北的天氣。說你永遠看不懂台北的天氣預測。永遠穿不夠。永遠穿太厚。永遠像個東南亞人。笨笨的。不夠靈光的。講話又不好聽。太直接。還粗聲粗氣。你夠了吧。你。走呀!你怎不回去?

那時我身上藏著那個天天向前走的孩子。我偷偷新生的孩子。他轉動我的肩胛骨。我的頭蓋骨膝蓋骨。每次我氣我兒子。我準備把你忘掉。我已經準備把你忘掉。這樣我才不會難過。他每天緊貼著我睡。死死要跟著我睡。他的汗味。孩子味。緊貼著我。要和我蓋同一條被子。

啊掉下去了我睡著了。我的眼睛撞上了青苔台階。骨頭站起來啊。滑滑的。中午大中午我們去外面。要了一層太陽。太陽有沒有把我的內褲曬乾淨。我身體這艘船聞到香蕉熟成的味道了。我媽媽種的香蕉。還叫我去幫她砍下來。一揮刀整串跌坐在地上的香蕉。我吃了一根又一根的香蕉。這香蕉的模樣就是鄉愁。我兒子在旁邊看短片。他不知道他媽媽在吃鄉愁。

以後會有早晨的眼屎。還有缺掉的牙。冬天坐著就變冰塊的膝蓋。去洗洗你的嘴對面大聲婆。從收容所來的貓長大了一點。陽台欄杆模糊了。重複得像鴨子的電線杆。來賽跑吧。把我媽媽老化的腳放在我肚子休息。把我兒子從狼的嘴裡救出來。我自己是刺繡。一天刺一小片。那樣小聲的動物就是貓。那樣模糊的視線就是作家的未來。我撕破的唇。小小聲的顏色。別人看不到的。淺淺的撕破。我把腳穿進我外套的兩隻手臂。早上餵過野貓。中午他們跑去睡覺了。我住在別人的房子。別人在台北的房子。我住在別人的時間裡。要洗米。準備煮飯。因為是別人的。我就讓它不完美。讓生活不完美。我的創作也不完美。完美沒什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