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最好的時刻,1977-1987——民族記憶美麗島》書摘—民主運動誕生

吳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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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壢暴動是一個意外,沒有人預料它會發生。發生之後,臺灣的政治氣氛完全改變,民主運動增加了「行動」這項劇碼,也變得理直氣壯。也因此有後來的美麗島事件,以及伴隨而來的大逮捕、大審判,人民的繼續堅持,最後是臺灣的民主化。

中壢暴動的發生是威權獨裁兩個本質性矛盾相加的結果。第一個矛盾是,威權政府為了統治的正當性必須舉辦選舉,可是為了政權的生存又必須防止人民做出真正的選擇,或者用舞弊來更改人民的選擇。選舉舞弊導致的大規模抗議,經常成為威權體制衰微、甚至崩潰的缺口。這是威權體制先天的困境。

威權獨裁體制的第二個矛盾是,政治人才的甄補和引用缺乏自由競爭的機制。獨裁政權為了生存和穩定,必須嚴格控管政治人才的引用。獨裁政權中人才的上升和淘汰,由每一層上級的賞識和選擇所決定,也因此經常充滿了統治團體的第二代成員。這導致統治團體具有高度的同質性,幾乎是由同一模子所生產。直到今天,國民黨第一代的統治菁英、以及在臺灣成長的第二代幾乎已全數凋零,而且也經過三次政黨輪替,國民黨菁英的背景和風格仍然高度類似。相較之下,民進黨的菁英階層就遠為多元,活力十足。在威權體制的人事框架下,具有活力、想像力、和抱負的人或者不受重用,或者無法長久容忍被忽視,他們的叛離是常見的結果。

許信良就是無法容忍威權體制人事晉用規則的人。農家出身的他於一九七七年在「中山獎學金」的資助下,到英國愛丁堡大學讀書兩年。中山獎學金是國民黨栽培下一代統治團體成員的重要工具。威權時期的國民黨占據甚多國家財產、也擁有甚多特許事業,其財富足以提供獎學金栽培第二代到國外留學。

參選桃園市長時期的許信良。(攝影:張富忠)

許信良從政治大學政治系畢業後,考進該校政治學研究所,後來獲得中山獎學金到英國愛丁堡大學讀哲學系。回國後進入國民黨中央黨部工作。和張俊宏一樣,他在中央黨部工作期間積極參與《大學》雜誌。他在一九七二年為國民黨提名,競選桃園縣省議員,以最高票當選。四年之後他期待更上層樓,競選桃園縣長。如果說張俊宏是黨外的理論家,許信良後來則成為黨外的策略家。

許信良是新一波民主運動的前鋒,也是新型反對運動人物的典型。他或許最早看出選舉對民主運動和民主化的重要性。「即使不能當選也要選。就像毛澤東打游擊一樣,你總要開始結合民眾。」除了自己參與選舉,他也到處鼓勵別人參與選舉,甚至曾經鼓勵楊國樞參加立委選舉。楊國樞是一個學者型的人物,曾經擔任《大學》雜誌總編輯,後來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並且擔任中研院的副院長。連這樣的學者,許信良都認為應該參與選舉。鼓勵楊國樞沒有成功,許信良很遺憾。因為他認為學者再怎麼參與運動,還是有局限。「如果不把政治當成事業,很難成為一個重要時代的領導者。」後來臺大哲學系的陳鼓應出來選舉,也是受到許信良的鼓勵。由此可看出許信良異於一般人的見識。

許信良不只很早就看出選舉的重要性,也自命要建立一個和傳統黨外不一樣的民主運動。他認為之前的黨外運動都只訴諸臺灣人意識,因此只能代表少數人。他對這些黨外運動的前輩並沒有太大的寄望。他們演講或許講得很好,可是沒有內容。他認為新一代的運動領導人,應該重視政策、運動者的專業知識和組織。他期待建立一個全新的反對運動,而非延續傳統的黨外運動。一方面體認到選舉的重要性,另一方面或許也基於這樣的動機,他和張俊宏合力鼓勵了蘇南成、邱連輝、林義雄、周滄淵等人參與一九七七年的省議員和縣市長選舉。

威權獨裁體制所形成的恭順文化和菁英選擇模式,必然和具有企圖心、希望開拓新局的成員產生衝突。許信良正是這樣的成員。而當這樣的成員進入選舉場域,威權統治團體中的保守成員必然無法與其匹敵。在威權體制中,政治生涯的爬升由上級所決定,而非個人的創新和開拓,獨裁政權的保守模子所生產的成員大多謹慎、恭順而缺乏想像力。他們或者沒有熱情、或者無法讓人感到其熱情,他們很難獲得選民熱情的支持。

許信良和國民黨傳統的政治人物非常不同。他穿高領套頭毛衣、繫寬大的牛仔皮帶、腳穿短筒馬靴。更迷人的是,他樂於和青年學生討論政治,分享他的見解,經常直到深夜或天亮才解散。談的當然不是反共八股或三民主義,而是他在歐洲所見所聞,他對臺灣現實政治的分析。這些都是當時的青年學生無法從媒體和課堂獲得的知識和視野。

老舊國民黨的傳統人物,在選舉中必然輸給這位叛黨的新型人物。不過選舉失敗事小,更重要的是這場選舉導致二二八事變以來從沒有過的大規模群眾抗議,也促成了民主運動的開端和士氣的提升。這一切都源於威權體制這兩個內在矛盾的共同作用。

許信良在省議員任期即將結束前出版《風雨之聲》,立刻成為臺灣最知名的政治人物之一。該書的四分之三都是他在省議會的質詢稿,沒有經過剪裁編輯,讀來十分無趣。不過前面的四分之一卻顯示了新一代政治人物的不同凡響。

全書三百多頁中最為成功的文宣是「議員類型」這一章,只有七頁。許信良將他的省議會同事分為幾個類型:世家(不認真接觸民眾、也不認真當議員、只為為了維護家族聲譽),財閥(求名的動機多於求利),公教人員(敬業、發言謹慎、比較具有理想性),職業政客(議員的絕大多數、勤於接觸選民、習於妥協、喜歡權力)。這樣的論述今天看來平淡無奇,當時卻掀起大波。省議會通過由七位省議員連署的決議文譴責許信良,說他的書「標榜自己、毀謗同仁」。這個決議文加上在議場上當面對許信良的語言攻擊,引起媒體廣大的注意。《自立晚報》、《聯合報》、《中國時報》都以社論和評論討論了這本書。除了書大賣,許信良也成為知名的政治人物,競選縣長是順理成章的下一步。尚未宣布競選,宣傳戰就已經發動。這是一個創新的選戰模式。

許信良在省議員任期即將結束前出版《風雨之聲》,立刻成為臺灣最知名的政治人物之一。(攝影:張富忠)

四個月後,國民黨提名出身調查局的歐憲瑜為桃園縣長候選人,許信良違反黨紀競選。他後來說,當時理性估算預期不會贏。但是他選縣長不是為了當桃園縣長,「而是向國民黨挑戰,開始我一生真正的政治事業。當時我已經清楚知道,臺灣社會有挑戰國民黨的強大力量,只是沒有人去組織它,領導它。」

許信良選戰的組織和動員由他在當地的同學、朋友和親戚負責。桃園縣有三百六十九個投票所,每一個投票所需要三人監票,許信良的親友招募動員了將近千人的監票部隊。競選文宣則由仍在政大公共行政研究所就讀的林正杰、國立藝專畢業的張富忠,率領幾位年輕人負責,包括林正杰東海大學的同學范巽綠等。他們製作的選舉文宣有別於傳統黨外,將整個桃園縣炒得幾乎沸騰。

(許信良競選桃園縣長拜訪選民名片。攝影:張富忠)

林正杰是黨外運動中極少數的外省第二代。他父親在情報局工作,當時被派到中國從事地下活動,多年失去音訊。東海大學政治系畢業後,他進入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研究所,認識了當時在圖書館工作的陳菊,於是和許多認識陳菊的學生一樣成為「黨外學生」。林正杰思想敏銳、能言善道,熱情而富行動力,立即成為黨外新生代的耀眼明星。他出版的《前進週刊》是黨外雜誌週刊化的前鋒。他在一九八一年研究所畢業後,立即當選臺北市議員,和陳水扁、謝長廷並稱「黨外三劍客」。後來由於民族認同和民進黨不同調,逐漸脫離民進黨。

選舉過後,林正杰和張富忠合寫出版《選舉萬歲》,詳細記載了整個選戰過程;這是國民黨第一次受到強烈挑戰的實錄。他們印了一萬本,卻在印刷廠被國民黨政府沒收,只搶回兩百本。不過該書在地下書市廣為流傳,尤其是海外的臺灣人社區,幾乎每個家庭必備。該書在黑市的行情賣到一本一千元,我當時在東海大學當助教,月薪四千多元。書在海內外暢銷,兩位作者卻未能從中獲利;軍眷子弟的林正杰,原本希望這本書賺的錢可以為家人買一棟房子,可惜未能如願。《選舉萬歲》點燃了海內外臺灣人的政治熱情,也揭露了選舉所潛藏的巨大力量,是新一波民主運動的號角。

身為主帥的許信良清楚知道他在做什麼。競選初期他發表「此心長為中國國民黨員」,指出「吾黨之銳氣已失,念前賢而思齊,是以殫精竭慮,大聲疾呼,不意謗毀隨生,責難紛來。感坐而言之少補,欲起而行……奈吾黨地方負責幹部私心自用,賄賂公行……未獲提名而不改初衷,寧遭開除而不易其志者,蓋不忍見開國仁人義士之血淚灌溉之志業,淪為今日不肖黨工之工具」。他在競選期間的言論,也都遵循此種非「黨外」的中間路線:脫黨競選是為了拯救國民黨的黨魂。

選舉結果,許信良以二十二萬多票打敗對手的十三多萬票。對臺灣民主化更重要的是,在開票當天因為選舉舞弊而發生的中壢暴動事件。當天早上在中壢國小的投票所,牙醫師邱奕彬聲稱目擊投票所主任、中壢國小校長,將兩位年長選民投給許信良的選票抹汙,造成廢票。檢察官廖宏明獲報後將兩位選民移送警局,反而讓被指控舞弊的投票所主任繼續在場執勤。消息傳出之後,該投票所為陸續聚集的憤怒民眾所包圍,警方只好將透票所主任帶至中壢分局保護。民眾於是開始包圍中壢分局。其他投票所開票作業舞弊的消息,也不斷傳出。下午三點多,民眾開始攻擊警察局,檢察官則帶領投票所主任從後門離開。傍晚之後,附近警車、鎮暴車、憲兵車相繼被憤怒的民眾翻倒、放火燃燒,部分民眾進入警察分局搗毀家具。

許信良競選總部前的大字報,寫著:「只有共產黨才做票,發現作票立即喊打!」 (攝影:張富忠) 包圍中壢分局的群眾想要衝入警局內,警方以人牆阻擋。(攝影:張富忠)

根據省政府警務處長孔令晟的報告,當天警察輕重傷共二十二人,遭焚毀車輛十六部,消防分隊辦公室、警察分局禮堂、派出所、五幢宿舍全毀。這個群眾抗議事件的破壞性,遠大於後來的高雄事件。所以,國民黨內極少數良心之一的陶百川監察委員寫信問蔣經國,為何中壢事件的肇事者以一般司法處理,高雄事件卻是以叛亂罪起訴黨外人士?蔣經國當然沒有回答。

中壢暴動事件對國民黨政權揮出強力的一擊。自從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事件以來,臺灣社會一向非常安定,國民黨政權也顯得非常巨大、不可侵犯、無法動搖。沒有人敢集結挑戰它。如今,群眾不只集結,而且攻擊武力統治象徵的警察。不只燒掉數十部車子(包括數輛鎮暴車),也燒掉了警察局。國民黨不可侵犯的威武形象徹底瓦解。此後,民主運動者的行動變得更為大膽,來自政權的壓力當然也更為巨大。

中壢事件對民主發展的另一重要性是,它讓國民黨在其他選區的舞弊行為大為收斂,直接導致黨外候選人大量當選。張俊宏的夫人許榮淑回憶說,投票當天下午五、六點,他們在南投聽說中壢發生了暴動不久,計票尚未結束南投的警察局長就到他們家,向張俊宏說:「你已經當選了,快離開南投,不要出現在群眾面前。」他們夫妻於是被押上警察局長的座車到臺中,住在臺中的旅館裡。「票還沒開出來就已經當選了。」許榮淑這樣回憶。其他選區或許有類似情況,結果導致黨外人士大有斬獲。也開啟了第二波民主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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