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細道~「高雄市‧鳳山」探訪侯孝賢幼年記憶之旅──黃埔新村、三民路、光明街、曹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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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可道,非常道──漫遊古道,發思古之幽情,遙想古今無數人生。本系列遊記記述一條條道路背後,臺灣錯綜複雜的歷史,此次筆者來到往昔高雄首屈一指的大城‧鳳山,由臺灣第一座眷村出發,懷想電影名導演侯孝賢在此度過的幼年時光與記憶。

戰前為軍事基地,戰後成為「眷村」之城的鳳山

打開那扇紅色的鐵製門扉,最先出來迎接的是柴犬「皮蛋」。寬廣的院內四處立著遮陽傘,平房屋內牆上繪有詩句,這間處處可感受到手工式溫暖情懷的民宿「思念人之屋」,便是今晚的住宿地點。這裡是「黃埔新村」,是本來計畫在2013年拆除的老眷村,但在居民的努力之下,2016年獲登錄為高雄市歷史建築聚落,這塊區域便作為文化景觀保存了下來。


黃埔新村民宿「思念人之屋」的吉祥物小狗,是隻眼神與性格都相當溫和的柴犬,名叫皮蛋

從清領時期到日治時代初期,高雄曾置有「鳳山縣」,縣下有兩座城,在清領時期以前就是軍隊駐紮地,因而特別發達,築有城郭,左營被稱為「舊城」,鳳山則是「新城」。其中,鳳山區域讓往來屏東與高雄的旅人能在此安心過夜,免遭盜賊搶劫之憂,因此逐漸也發展為商業大城。

然而,1895年馬關條約簽訂後,臺灣成為日本的領土,1908年連通北部基隆與南部高雄的臺灣縱貫鐵路開通,改變了鳳山的命運。以砂糖為主的貨物經鐵路送到打狗站(「打狗」經過日文裡的一音之轉,便成為了現在的高雄),由打狗港出發,以船運運入日本內地。這造成了經濟動線發生巨大轉變,港口成了繁榮的經濟重鎮,過往的城牆被拆除,左營與鳳山也遠離了商業中心。與此同時,這兩個區域漸漸回歸原本的定位,也就是軍事駐紮地,其中日本帝國陸軍士官學校與練兵場、軍事倉庫與官舍等都蓋在鳳山,遂使鳳山在日治時代中期以後,成為臺灣南部最大的陸軍基地。

1945年,日本戰敗撤離,位於高雄的軍事設施全被中華民國國民黨軍接收。現今的「黃埔新村」在日本時代曾是宿舍集中地,抗日戰爭時被譽為「軍神」、「東方隆美爾」的軍人孫立人又在此駐紮,遂使此地成為臺灣第一座眷村。孫立人後來因為功高震主,受到蔣介石父子疏遠而垮臺,在臺中被軟禁長達33年,雖在解嚴隔年解除軟禁,卻在2年後就過世了。

而現在,這些免於拆除之難的老舊日式平房,吸引民宿、咖啡館等相繼來此開店,高雄市文化局也進行大規模的道路工程。近年,以白色恐怖為題材的校園懸疑歷史驚悚電影《返校》也在此處取景。此外,臺灣文學代表作家之一,朱天文也是在黃埔新村出生。


近來有許多影視作品都在黃埔新村取景

倉本知明先生介紹的鳳山「新城」的魅力

清領時期,黃埔新村一帶曾名為「牛皮寮庄」,屏東縣美濃也有一處地名叫「牛皮寮」,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不得而知。清領時期鳳山「新城」城門口,就離黃埔新村不遠。這天,住在高雄的倉本知明老師約好要為我導覽新城,因此便騎著摩托車到民宿來接我。

倉本老師出生於日本四國香川縣,本來是想成為媒體人,在京都立命館大學主修媒體與文化理論期間,碰巧讀到朱天心《古都》,透過臺灣文學對臺灣產生興趣,2010年來臺。他一邊在臺南成功大學學習中文,一邊取得立命館大學博士學位,博士論文主題便是1990年代的「眷村文學」。其後他便定居臺灣,現在在高雄文藻外語大學教日文,同時也是臺灣文學日譯譯者,2021年,他將近來頗受國際關注的臺灣作家吳明益的小說《睡眠的航線》翻成日文出版。


本次的導遊倉本知明老師,從他充滿熱情的解說中,感受得到他對高雄的情感

「日本人來高雄,往往只想到『哈瑪星』或高雄港,我希望大家也能多多認識這些地方。」

倉本老師手握機車龍頭,流暢地解說著,彷彿一條悠遊於高雄歷史長河中的大魚。而我就緊抓著這條大魚的頸部,跟著他游進鳳山層層疊疊的歷史脈絡之中。

走過連結屏東與鳳山的東福橋後,「東便門」就出現在眼前,這是新城區域唯一留有當時面貌的城門了。我在臺灣幾乎沒有騎過機車,眼前不斷從前方朝我推來的鳳山景致,看在我的眼中頗為新鮮與壯觀。騎著機車,比起走路更能感受到地形的凹凸起伏。

1804年築成的鳳山新城一帶,是在1684~1795年的百餘年內,由移民南臺灣的漢人加以開墾,因而發展起來的,主要街道呈L字型,稱為「下埤頭」街,其北側可通往當時臺灣的首府,也就是臺南府城,東側則連通現在的屏東市阿緱,定位類似日本過去的宿場町。


連接屏東與鳳山的東福橋,對面可見「東便門」,門後便是曾經的鳳山「新城」。


清領時期「新城」景象,由竹林與護城河組成的「城郭」圍繞著街道(攝於鳳儀書院的展示)

清領時期曾發生過激烈的武裝起義,左營「舊城」也遭受劇烈打擊,縣城公務機能遂在1788年(乾隆53年)正式轉移到下埤頭。當時的人從東門溪(今鳳山溪)引來護城河水,又以竹林當作城郭,將L字型的城鎮圍住,新城的歷史就此展開。進入東便門,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打鐵街」,許是因為要鑄造鐵器,會發出許多噪音,又需要大量用水,才會聚集在河流旁邊。打鐵街上有不少店家早已停止營業,但也有些店家仍在營業,許多中年師傅正在打磨刀具,火花四濺。


進入東便門後便是「打鐵街」,彎曲巷弄裡店家櫛比鱗次,老字號「信興」至今依舊營業

根據1898年的老地圖(日治時代20000分之1臺灣堡圖,明治版),L字型的新城裡有許多鳥居記號,標示出廟宇的位置。龍山寺、雙慈殿、天公廟──鳳山的人們信仰篤厚,每間廟宇都氣氛莊嚴,也讓人感受到純手工的細緻之處。大概是每天看著大人們拜,自然而然就學會了,有一位年幼的少女也雙膝跪地,挺直背脊,正在對神明禱告。廟宇彼此之間以三民路和光明路相連,這兩條路在百年前的地圖上也找得到。

三民路上有許多販售木製家具的店家,光明路則多傳統婚喪喜慶店,從訂婚聘禮等新婚夫妻用品,乃至法事用具皆有販售,招牌上的「壽衣」、「老嫁妝」指的就是傳統入殮服裝。


新婚夫妻服裝飾品類店家的對面,就開著壽衣行。

侯孝賢導演在鳳山的青春時代,幾乎在打架與賭博中度過

說起鳳山,自然會想起一號人物,那就是臺灣代表性的電影導演侯孝賢。侯孝賢1947年生於中國廣東省,隔年舉家移居鳳山,在鳳山度過青年歲月。

去年,紀錄片電影《HHH:侯孝賢》數位修復版在日本上映,我接到工作要為電影小冊子寫文章,因而看了這部電影。這是法國知名導演奧利維耶‧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於1997年拍攝的紀錄片,導演親自造訪臺灣,紀錄下侯孝賢的真實面貌。

片中,年方50歲的侯孝賢與阿薩亞斯一同來到鳳山,侯導帶阿薩亞斯參觀街道,並講述電影《童年往事》所取材的兒時回憶:曾經,在區公所處有一座大院子,侯孝賢等人常爬上樹梢偷吃芒果;戰後由大陸遷來此地的人們,大都相信數年內便可回到故鄉,因此採購家具都選擇便宜的竹材製品;侯孝賢的祖母常常一想起來,便開始打包行李,準備要回鄉,其實只是走到街角,就小學生的侯孝賢也就陪在奶奶身邊;青春時代幾乎在打架與賭博中度過的侯孝賢,兵役結束後立志成為電影導演,從此金盆洗手,而過往留在家鄉的夥伴,有人成為黑道保鑣,遭到射殺而死。

抓著倉本老師的肩膀,我們騎著機車,漫遊鳳山新城的街道。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這塊土地上積累出的空間與時間,隨著出現在眼前的人、店家與廟宇,突然現身,而又轉眼即逝。暖風拂面而來,我不禁心想,侯孝賢當年打群架時追趕敵方,又或者是躲避警察追捕時,感受到的或許也是同一陣風。


廟宇附近總多暗溝,這座雙慈殿旁的Y字路,右側或許也是暗溝

我們抵達一座廟,廟前有看來頗為眼熟的石獅子,正當我覺得這石獅子頗有日本風味,倉本老師告訴我,這是從鳳山神社遺址遷到此處的石獅,是日治時代的痕跡,而鳳山神社遺址就位於今日的鳳山醫院所在地。我之所以覺得眼熟,是因為阿薩亞斯的電影裡也拍到了這隻石獅。鳳邑城隍廟──城隍就類似閻羅王,守護著彼世的入口。

「你來了」。

廟宇匾額上,寫著這樣一句話。根據侯導所說,這裡是鳳山所有居民一生中最後造訪之處,在這裡,城隍大人會將其生前的善行與惡行,做一個總結算。廟內有一座大算盤,據說有人在半夜裡還聽過撥算盤的聲音。

城隍廟後方,是建於1814年的鳳儀書院,書院類似日本的「寺小屋」,是教育機關,後來在日治時期成了陸軍醫院與養蠶小屋。城隍廟與鳳儀書院周遭的複雜巷弄,是阿哈(侯孝賢小名,小時候祖母都這麼稱呼他)被警察追趕時,總會逃入的地方。


鳳邑城隍廟。前方的石獅子是從鳳山神社遺址遷來的。黑白照片是戰前的鳳山神社,今日的鳳山醫院所在地(攝於鳳儀書院的展示)

城隍廟西,有一座祭祀曹謹的「曹公廟」與其排水渠。曹謹是清朝官員,在1841年到職,任鳳山知縣,任期不過短短4年,卻著手進行許多工程業務,包括水利建設在內,因而頗受當地居民仰慕。日治時期第3任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知道了他的豐功偉業,便讓人建祠供奉。廟裡還留有第5任臺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書寫的匾額。廟前刻著「飲水思源」4字。

我爬上曹公廟旁的城郭砲臺遺跡。如今,曹公的水利工程遺產愈發完善,成為居民散步休憩之所,曾經圍繞新城的護城河則成為了暗溝,居民手種的植物與手繪圖畫妝點其間。

「啊哈──!」

少年侯孝賢,是否也曾登上此處,聽著自己呼喚自己呢?


位於曹公廟旁的曹公排水渠,以及從城牆「平成砲臺」上眺望的護城河暗溝。

圖片全由筆者攝影。

標題圖片:「你來了」

栖來光 [作者簡介]

旅居臺灣的作家。京都市立藝術大學美術系畢業。2006年開始旅居於臺灣。為日本各類媒體撰寫有關臺灣的報道。著有《在台灣尋找Y字路》(玉山社,2017年),《山口,西京都的古城之美:走入日本與台灣交錯的時空之旅》(幸福文化,2018年)。個人網站:「台北歲時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