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妳老爸我也是有故事的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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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詩萍》《妳老爸我也是有故事的啊!》之一
蔡詩萍》《妳老爸我也是有故事的啊!》之一

【愛傳媒蔡詩萍專欄】「不再吃一點嗎?」「嗯」妳搖搖頭。

我看一眼,黑糖饅頭吃了一半,問題是,這饅頭就不很大啊!我隨便吃,也要吞下兩個,三個,還不見得很飽啊!但我並沒有說出口。我只是笑笑,「真是仙女喔,吃那麼少。」妳瞪我一下,收拾袋子,要下車了。

我看妳在翻找,「都洗過筆了啦,我把大小四支筆都綁在一塊,找起來容易。」

妳哦一聲,「謝謝爸拔」,妳推門,下車,我大聲附帶一句「廢話」:下了課,爸來接妳。

妳點點頭,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天氣微涼了,妳還是穿短褲,球鞋,上身罩一件帽T,我感覺冷,但我什麼都不能說。只是,說了那句「廢話」:下了課,爸來接妳。

送她來上課,會不接她下課,送她回家或去別的地方嗎?你這老爸說的不都是「廢話」嗎?我內心的小劇場,一直在獨白這些呢呢喃喃。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週末了。

立冬之後,白晝漸短,黑夜漸長,天氣多變,溫度下降,女兒繼續每週一次的書法課。慣例是我送她上課,下課再接她,除非她有事要請假,除非我有事不在台北,否則,這是我們父女這幾年來,週末固定的模式。

久了,我很習慣。久了,女兒也很認份了,雖然她對書法也確實從起初的排拒,轉而接受這樣的課程,儘管她老師曾對我說「你女兒很乖啊,總是笑咪咪的。」

我心想,畢竟是我女兒嘛,當然像我,像我心底那幾分認份的執著吧!女兒站在公寓門口,按了電鈴,在等候。她沒有回頭看我,左手提著書法課用具,右手握著手機,頭微微往上抬著,快一百七的身高了,瘦長清瞿,完全青少女無誤。

門開了,她推門進去,反手拉門,門關上。她依舊沒有回頭。

我望著這一切,短短不過近一分鐘吧,我發現我的手指頭,輕輕拍打著方向盤,眼睛還不時望向已經闔上的傷痕纍纍的暗紅色鐵門,該啟動了,去找家咖啡廳坐坐,讀讀書,等女兒下課。

這個週末,周圍竟然不好停車,繞了好幾圈,才等到車位。

沿著路口,走了一小段,望著對街的建物,啊,台大小巨蛋啊,我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那是蓋在我昔日之宿舍的一棟大建築,足足拆掉兩棟男生宿舍,才矗立起來的高大建築,我進去過幾次,都是參加活動,幾千人進去不覺得擁擠。

不過,擠在裡頭,千人攢動的喧嘩,再怎麼樣,也難以想像之前,地板上延伸的,是兩棟行之有年的,一代又一代的臭男生們,日日夜夜在那裡孵夢的男生宿舍啊!

我竟然用了「臭男生」這樣的字眼呢?我會心一笑的,自我解嘲,「女生宿舍住久了」,連自己身為男人,也在妻子女兒的日夜熏陶下,變成「臭男生」了。

可是,女兒啊,那時還真是一堆「臭男生」擠在宿舍裡,孵著各自想像,預期的未來之夢。

妳一定不能想像得到的,一間差不多比妳爸媽現在的房間大不了多少的空間,放了四張雙人床,推門進去,左右各一排兩張雙人床,中間兩兩對放八張書桌,幾乎沒剩下什麼空間了,但我們還得堆放一些箱子雜物之類的。

拔爸我還記得,愛看書的我,就在我睡的上層舖位旁,買了一個小書櫃,並排放著一本本小說詩集翻譯名作,宿舍熄燈後,夜裡蚊帳放下(是的,女兒,那時我們很需要蚊帳的。)枕頭邊,夾一盞小燈跑,我就趴在那讀書。

不止我,寢室裡,其他男生,也是這樣,有人複習永遠複習不完的功課,有人背托福單字片語,有人閒看雜書。當然也會上下舖,聊著今天在圖書館看見哪個漂亮女生,打探她是唸哪個科系的,聊著聊著,隔壁鋪的學長插來幾句,教我們怎麼引起那女孩的注意,就那樣,一天天過去,一夜夜過去,宿舍裏,我從大一,送走畢業學長,晉身大二學長,再送走畢業學長,晉身大三學長,再送走畢業學長,然後,準備自己要畢業了。

那個說他喜歡上網球校花的學弟,跑去報名網球課,立志要參加校隊,但直到畢業也沒圓夢。

那個每晚到總圖書館佔位子啃書到關門的工科室友,要畢業前,幽幽地對我抱怨,白混了四年台大,從沒有牽過女孩的手,在椰林大道上散步。

那個馬來西亞僑生,畢業時,把他喜歡的收音機送給我,謝謝我幫過他,寫了幾首小情詩,送給他的女朋友,他帶著她,一起回吉隆坡了。

我站在對街,望著台大小巨蛋,癡癡地,竟然站了好幾分鐘。當初要拆掉宿舍時,拔爸我,還特地在一個夜裡,回去,在原先我住的宿舍拆掉的遺跡上,來回踱步著。

沒錯,我的女兒,妳是有一位「情深款款」的老爸,他總是會感傷時光之飛逝,他總是會喃喃往昔之歷歷,他總是在望著妳的身影時想到「如果那時」「如果怎樣」⋯⋯

女兒啊,我們是無法跟旁人,乃至跟最親密的人,分享那些「不曾與你一塊經歷的歲月」,因為每個人「交疊」的部分,是那樣的不同啊,我們都有自己的故事,旁人,親人,都不是你,而他們也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經歷脈絡,不是嗎?

但我也是因為有了妳,我最愛的女兒,我才更加明白「過去」與「現在」的連結、的意義,有了妳,一切彷彿都有了「如果當初不那樣」,「如今就不會是這樣」的存在感,意義感了!

我站在對街,望著台大小巨蛋,再望望妳剛剛走去上課的公寓,一切不都是冥冥中自有定數嗎?我晃了那麼久的單身路,遇見妳媽咪。妳媽咪辛苦的懷了妳,是個女孩!

我在女生宿舍裡,習慣了當長工老蔡,習慣了成為妳們眼中的臭男生。我每週帶你來上書法課的教室,斜對面就是台大小巨蛋!

在比你稍大幾歲的我的青春時期,我在這個校園的角落進進出出,我怎麼會知道:我將在未來,送妳每週來上課,然後,眺望對街,眺望往昔,眺望我的幸福!

一切是注定啊,女兒,只因為此生要擁有妳這個女兒,於是,我知道了「我曾經出發的意義」!

作者為知名作家

照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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