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寫給女兒以及未來她的男友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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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詩萍》寫給女兒以及未來她的男友們之一
蔡詩萍》寫給女兒以及未來她的男友們之一

〈四十七歲男子遇上初生女北鼻的故事〉

清晨。薄霧籠罩著窗外大地。天氣不太好。北台灣初冬,典型的氣候。濕濕,冷冷。我聽見女兒妳起床了。在門外問妳,早餐還是要花捲嗎?還是昨晚妳吃剩的布丁蛋糕?

妳似乎猶疑一會。門板後傳出聲音。是怎樣的花捲呢?我笑了笑。囉唆妹。我去拿來給妳看。拿著熱騰騰的花捲到妳房門外。妳喊著在換衣服。

我讓花捲從打開一條縫的門旁伸進去。妳哦一聲,說這個可以,帶這個吧!我把花捲裝進早餐袋。坐在門口等妳。

這是妳上學出門前的日常。我們父女互動的日常之一。但時間很短。妳出門後,要一直到傍晚才回家。而等我也回到家,通常妳已吃完晚飯,進房間寫功課了。

妳聽見我開門聲,會探出頭,問候一聲。然後,房門再闔上。偶爾,我敲門,問妳餓不餓。給妳倒杯水。偶爾,妳出來,找零嘴。找飲料。我若坐在客廳,妳會打個招呼。偶爾,妳會拿著功課,過來問我。但都是偶爾,偶爾了。

這是妳我父女關係,進入妳的國高中之後,我們陷入的日常模式。

到了假日,接送妳上長笛,上書法,去補習,才是我們父女較多時間的相處於一個空間之內。但,有時心疼妳平日睡眠不足,我會讓妳在車上打盹但,經常妳會滑手機,我們的談話,便往往碎碎片片,沒個整體。

這也是妳我,父女關係裡,進入妳的青春期之後,我難以言喻的,淡淡的,父親的哀愁。但我何嘗不知道呢?我當然知道,這是宿命啊~

父親在孩子青春期裡,等待的宿命。等待孩子,抬頭多看你一眼。等待孩子,從功課中,抬頭望你一下。等待孩子,從手機頁面,從朋友同學的網絡中,抬頭瞄你一會。

說是宿命,也因為以前完全不是這樣的。以前,彷彿在不久之前,妳還會牽著我的手,喊抱抱。

彷彿也在不久之前,妳還會跑進書房,把我從電腦螢幕前拉出來,吵著陪妳玩。彷彿啊~彷彿,在不是很久以前,妳跟我合吃一盒冰淇淋,溜進我的被窩,喊著爸爸你講個故事吧!

而這些,都在青春期,這個我們做父母的也曾經有過的,並不陌生的經驗裡,黯然神傷了。說是宿命,一點不為過。

望著妳,一天天滑進我預期但又僥倖的以為我會比較幸運不會碰到卻終於碰到的青春期叛逆,我明白了,這是宿命。

我們以前怎麼對我們爸媽的,如今,我們的孩子也怎麼回報給我們了。於是,我多麼虧欠妳的奶奶妳的爺爺啊~

以前,他們也一定是像我此刻這樣,不知所措,動輒得咎,悵然若失,無可奈何,但,又總是希望能做些什麼吧!偏偏最糟糕的是,你不做什麼,可能最好?!

一旦做了,孩子的白眼,便像冷箭一樣的射來。偏偏又射那麼準,每支箭,都命中你的靶心!但你只能有內傷的隱痛,不能有外傷的悲憤,因為這是宿命!

宿命啊~宿命。我多想這樣跟妳的爺爺奶奶說。如果能夠,我多想再趴在他們的膝蓋上,讓他們撫摸著我的頭,我的臉,幽幽訴說著,他們這麼多年來的心情。養孩子的,幽幽的心情。

是啊,多麼類似的宿命。我們總是要常常受傷的。在孩子的青春期裡。但在這宿命裡,幽幽的我,能怎麼辦呢?

畢竟,我是等了近半世紀,才等到女兒妳的,呱呱墜地的啼哭,襁褓中閉目沈睡突然微微一笑,張大眼睛望著我手指還吸吮在嘴裡,看到我靠近便天使一般手足舞蹈。

我這麼一個年近半百的老傢伙,如何能抗拒妳這樣的一個女娃兒,爛漫無邪的邀請呢?於是,打從這個女娃兒,一落地,她就知道誰是她可以頤指氣使的對象。

她手一伸,我就起身抱她。她嘴一張,我就把好吃的往她嘴裡送。她眉頭一皺,我就手腳俐落的,換尿片,擦屁股,抹爽身粉。

她咿呀咿呀的,話還說不清楚,我便把自己壓縮成女兒的王國裡,最歡欣而卑微的丑角了。我甘之如飴啊~我,甘之如飴。

這是近半世紀的等待。半個世紀,是近五十年。拆成歲月,是47歲,是564個月。

是女兒的誕生,突然讓我知道過去的歲與月,原來有著謎一樣的「等待與摸索」。我不知道我會遇上妳。但,原來「遇上」是如此之美妙與美好。而,我在47歲等到妳之後,如今,又是十五個年頭過去了。但這十五個年歲,我心則完全不是昔日的我。

我也才知道,我能為一個女娃兒把屎把尿。我能抱著她,幾個鐘頭不休息只為了讓她在在我肩膀睡覺。我可以扛著她坐在我肩頭,讓她眺望她生命中見過的第一個火山口。

我也心疼的推著她坐的輪椅,在醫院四處走動,使她不覺得住院像被關在一間小囚牢裡。我也接受了,她轉身向前,說聲再見,便很少回頭的,一直向前消失的背影。

這都是一個父親,在女兒進入青春期之後,他彷彿應當接受的宿命。也許,很多年後,她會輕輕在我醒過來的時刻,拂拭我的額頭,輕聲的說:爸爸,醒來嘍,要不要出去散散步,講個故事啊~

我肯定會一直說,一直說,關於一個四十七歲男子,遇上一個初生女北鼻的故事!

作者為知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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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文章,不代表i-Media 愛傳媒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