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專欄:以色列「六席也能當上總理」的政治魔術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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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10年來,世人一想到以色列,就等同於納坦雅胡,不了解以色列政治的外國人,可能誤以為他是長期穩定執政,不然怎能一口氣在位長達12年呢?但是這位以色列政治的九命怪貓,儘管對外強硬看似強人,其實總是得要到處與人妥協聯合執政,人稱「魔術師」,當他終於下台一鞠躬,取而代之的是更為離奇的政治奇觀:接任者僅以6席就得到總理寶座。

以色列立國之初,政治大體上由日後工黨的前身之一「應許之地工人黨」(Mapai)長期執政,但該黨也無法一黨過半,大體上自1949年到1961年之間,歷次選舉得票率自最低的1955年的32.2%,至最高1959年的38.2%,在國會120中,席次自40席至47席,其他黨則最多1成出頭,並有許多得票率個位數百分比,席次5席以下小黨。

1965年右派組成「自由開明聯盟」(Gahal),才有第二大黨能奪下2成以上選票,受到自由開明聯盟的刺激,應許之地工人黨與勞動統合黨(Ahdut HaAvoda)組成勞動聯盟(Labor Alignment),並且在1968年正式合併改組為以色列工黨。1965、1969年又分別以36.7%、46.2%得票穩定為第一大黨執政。自由開明聯盟在六日戰爭後一度加入大聯盟政府共同執政,但大體上尚未能威脅第一大黨地位。

1973年,右派勢力進一步統合組成聯合黨(Likud),黨名的意思就是聯合鞏固的意思,象徵右派的大結合,並於1973年大選中拿下3成選票,雖然仍不如工黨,但已可與之鼎足而立。

1973年同年發生的贖罪日戰爭中,以色列工黨政府在戰爭前對敵方動向預判錯誤,導致開戰初期一度遭受嚴重挫敗,雖然很快反敗為勝,但隨著1974年戰爭檢討報告出爐,以色列民眾抗議工黨政府怠惰失職導致亡國危機,以色列「鐵娘子」梅爾夫人因而下台,由拉賓接任,工黨與社會民主黨聯盟在1977年大選中慘敗。以色列首度政黨輪替,工黨成為在野黨,標誌著聯合黨此後成為以色列主要執政政黨。也標誌著以色列進入兩大黨時代。

儘管工黨之後又奪回執政,但是由現在回顧,工黨可說從未能自贖罪日戰爭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工黨身為以色列建國的主要政黨,以大政府社會主義掌握整個社會經濟的分配,手握總工會等組織,不僅是工會還提供醫療服務,一直黨就是國,領導以色列人在阿拉伯國家團團包圍中奮戰求生存,贖罪日戰爭的失職與失敗後,黨不再能代表國家,雖然工黨還手握執政時代的盤根錯節社會資源,但是其根本已經動搖。

近10年來,世人一想到以色列,就等同於納坦雅胡。(湯森路透)

「天龍」猶太人

工黨創立之初以歐洲猶太人為主的結構更促成了日後必然的衰敗,這些「天龍」猶太人,對來自中東中亞與高加索地區的猶太人,所謂東方猶太人,有天生的歧視,認為東方猶太人只適合去當基層勞工,住在郊區、小鄉鎮,去填充以色列的邊界土地當炮灰,維護以色列的安全。

當大量東方猶太人第二代在1970年代成年,他們很自然對工黨感到疏離,而越來越傾向支持其他政黨。工黨雖然名為工黨,過去執政施行國家社會主義政策,實際上卻是「天龍」階級集團,與基層逐漸脫離的結果,最終於1994年也和總工會切斷關係。工黨失去了國家的代表權,也失去社會主義理想後,唯一的存在意義,就只剩下以巴關係,但過去率領以色列打響中東戰爭的工黨,卻反過來主張與巴勒斯坦和平相處。

和平主張固然能得諾貝爾獎,但,不僅是拉賓遭到急右派猶太人刺殺身亡,更根本的問題是:巴勒斯坦人並不想要和平,而是只想趕走以色列猶太人,與巴勒斯坦和平的選項從來就不存在。

工黨總理巴瑞克在大衛營談判失敗後也痛苦的體認到,根本沒有可以與之談和平的巴勒斯坦夥伴,這也摧毀了工黨最後存在的意義。於是工黨的選票在21世紀大量流失到其他中間政黨,先是夏龍的前進黨(Kadima),之後是未來黨(Yesh Atid)。

至1996年之前,大體上以色列政治由聯合黨、工黨兩大黨主導,在1996年大選,工黨僅得26.8%選票,聯合黨聯盟僅得25.1%選票。自此以後,沒有以色列政黨能再得到3成以上選票,以色列政治進入戰國時代。

1999年選舉,工黨組織的「一個以色列聯盟」為最大黨,但僅得20.3%選票;2003年夏龍率領聯合黨奪回第一大黨,得票逼近3成,工黨得票大跌至14.46%;然而,2005年夏龍脫離聯合黨成立前進黨,2006年,前進黨以22%選票為最大黨,聯合黨選票僅剩9%;2009年聯合黨捲土重來,重新站上2成選票,前進黨、聯合黨分居一、二大黨,工黨淪落僅不到1成選票。

前進黨卻於2012年發生分裂而崩潰。聯合黨聯盟重回第一大黨,得票23.34%,第二大黨是2012年才成立的未來黨,2015年選舉,第二大黨由工黨主導的聯盟回歸,未來黨落居第四黨,然而,到2019年4月大選,工黨崩潰,淪落為得票4%的小黨,包括未來黨的藍白聯盟回到第二大黨位置。

「出來混總是要還」

這段以色列政治史上的戰國時期,也可說是納坦雅胡時代,他於1996~1999年首次擔任總理,2002年在夏龍政府中擔任外交部長、2003~2005年任財政部長,之後爭取聯合黨黨魁並於2005年獲勝,率領聯合黨自2009~2021年執政12年。納坦雅胡時代奠定以色列當前的樣貌,包括財政部長時期推動自由市場與金融改革,成為以色列日後經濟快速發展以及成為創新之國的基礎。

許多人認為,納坦雅胡這回會栽跟頭,是因為「做太久」民心思變,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更根本上,納坦雅胡率領的聯合黨與歷次競選聯盟,2009、2013、2015年,分別只有27、31、30席,2019年4月選舉還拿到35席,其實已經是納坦雅胡第二次執政以來最多席次。

納坦雅胡屢次大選以自身所掌握的席次來說,實在是每次都有可能倒閣,終於真的組閣失敗,只是「出來混總是要還」,說起來,其實也不能說是人民拋棄他,而是其他政治人物不想再被他當成魔術道具了。

2019年4月組閣失敗後議會發動重新進行大選,9月重選,藍白聯盟與聯合黨分別拿到33、32席,納坦雅胡無法從其他小黨中湊足席次的數學問題,對藍白聯盟當然也同樣困難,於是又於2020年重新大選,這回納坦雅胡得到第二次執政時代最高的36席,藍白聯盟33席,兩大黨談判大聯合政府,最終還是失敗瓦解,議會再度宣布解散重選,進入連續第4次大選。

2021年大選納坦雅胡的聯合黨得到30席,第二大黨是脫離藍白聯盟的未來黨得到17席,其他黨都在10席以下,納坦雅胡雖然領先優勢擴大,手上實際的席次卻比上回少,數學問題更加困難,最終還是組閣失敗。

現在數學問題來到未來黨的創辦人與黨主席拉皮德手上,17席的未來黨拉上8席的藍白聯盟、7席的工黨、7席的以色列我們家園黨(Yisrael Beiteinu)、6席的新希望黨(New Hope)、6席的活力黨(Meretz),如此僅有51席,離61席過半還差10席。剩下可能的湊數對象,扣除納坦雅胡的盟友以後,能爭取的包括兩個阿拉伯政黨聯盟,共同名單(Joint List)的6席,與聯合阿拉伯名單(United Arab List)的4席,要一席不差才剛好61席。

這個橫跨左到右,以色列猶太國家主義到阿拉伯政黨聯盟的神奇組合,要一席不差,實在太過困難,但是若組閣失敗,很可能又是納坦雅胡重回執政,而各黨政治人物實在不想再發生這種事。

右向黨(Yamina)現在成為關鍵少數,右向黨本來有7席,但其中一員Amichai Chikli,宣布反對任何有活力黨與共同名單參與的聯盟,最終投下反對票,因此其實只掌握6席。

特拉維夫街頭歡慶執政12年的納坦雅胡下台。(湯森路透)

魔術功力更離奇的貝內特

右向黨黨魁貝內特,過去曾為聯合黨員,擔任納坦雅胡參謀長,但之後脫黨加入右翼小黨,加入納坦雅胡聯合政府擔任過經濟部長、宗教部長、大流散事務部長、教育部長,以比納坦雅胡還要更右派自居,以政治立場來說,會加入未來黨的中間與左翼聯盟,實在匪夷所思,但是,參謀長時代曾被認為是納坦雅胡學徒的貝內特,如今展現了比師傅更精湛的魔術技藝:用6席就拿下總理寶座。

貝內特向拉皮德獅子大開口,加入聯盟的條件,是貝內特先擔任總理2年,至2023年,之後輪到拉皮德擔任,為了不讓納坦雅胡重回寶座,拉皮德也只好接受,於是聯盟加上右向黨的6票,但是阿拉伯政黨聯盟共同名單因而退出,聯合阿拉伯名單的議員則有1票棄權,最終聯合政府以60:59票,1票之差驚險過關。

「魔術師」納坦雅胡下台了,換上魔術功力更離奇的貝內特;強硬右翼的納坦雅胡下台了,換上自稱更為右翼的貝內特;納坦雅胡不穩定的聯盟垮台了,換上僅有剛好60票,更是如履薄冰的新聯盟。只能說,以色列的政治總是讓人眼花繚亂。

儘管政治再怎麼混亂,以色列對國家戰略的優先順序卻永遠清晰,一旦面臨威脅,全體團結維護國家生存,不受政治大亂鬥的影響,另一方面,雖然齊心對抗外部威脅,卻不會因為團結抵禦外侮,就變得「鞏固領導中心」,贖罪日戰爭後梅爾夫人下台,此次以色列與哈瑪斯11日衝突後,納坦雅胡還是要下台。這正是以色列之所以越來越強盛,巴勒斯坦逐漸遭實際上消滅的根本原因。

※作者台大醫學系畢業後,轉行出版、產業分析、業餘歷史研究,著有《橡皮推翻了滿清》、《明騎西行記》等書,譯作有《紙牌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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