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尾》:台美人二代的「美國觀點台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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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姜冠霖(政大政治系學生、前台灣人公共事務會實習生)


今年頗受台灣本土期待的台裔美籍(下稱:台美人)移民故事電影《虎尾》,故事主軸圍繞在主角品瑞一生由幼至長、由台語、華語再到英語、由擁有摯愛和母親的陪伴再到僅剩充滿差異的女兒相隨、由對陌生國度的未來充滿熱情夢想到對生活的一切只剩了沈默以對來交代全劇情緒的抑揚頓挫。影中處處的轉折、映襯手法不難看出楊維榕(Alan Yang)導演所想強調當年第一代台美人為了「重要的人更好的生活和未來」而不惜付出所有一切的象徵意味。


然而,主角品瑞在當年來到陌生國度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是成了離巢不知返的迷途者又或是在異鄉築出新歸屬的到來者?電影前後詳實舖陳了品瑞的漫漫一生,就為帶出片尾他終究帶著台美二代的女兒回到台灣的悵然。究竟這一生的犧牲奉獻讓品瑞除了失去一切還成就了什麼?他,真的有了更好的生活嗎?他,還清楚家的方向嗎?本劇的最後,台美二代的女兒安潔拉搭著老淚縱橫的他的肩膀,陪他站在曾經的家門、如今的廢墟之前。不發一語拉長鏡頭結束淡出,惆悵未完的情緒浸透全劇。


《虎尾》的嘗試與表現

總的來說本劇表現可以說是可圈可點,該有的起承轉合脈絡舖張無一不少。主角的心境轉換、身為原本人生目標清晰的新移民到對生命意義茫然的木訥沈默者、暗喻手法細節巧思該有的都有了,基本可以說是「電影雖短,五臟俱全」的誠意之作。


楊維榕導演在電影開拍前曾提及他為《虎尾》做了許多功課,其中他特別將侯孝賢、楊德昌導演的電影做為參考反覆觀看,也提到他個人最喜歡的亞洲電影之一更是楊德昌導演的《一一》。這也就不難解釋為何在電影的後段,品瑞面對喪失一切悵然若失的性情變化及父女倆對坐的沈默鏡頭,其中壓抑的氣氛不難嗅出其致敬台灣導演的意味存在。


從片中角色使用語言的轉變、從當年虎尾糖廠到在美國雜貨店工作的辛苦也看得出導演積極想真實反應當時廠工和移民的困苦生活。這也和起初台灣新浪潮電影訴求反映社會實況、民眾真實生活的現實風格不約而同,但《虎尾》真的成功致敬到位了嗎?


就如同現實世界中的台美人二代和土生土長台灣人的不同,文化上台美人依然更像是位美國人。導演也提過在本片拍攝前其實對台灣不甚了解,這也直接造成本片的拍攝手法和講述視角說到底還是一部「美國觀點的台灣片」。


起初楊德昌導演等所發起的台灣新電影運動訴求反映真實社會、貼近民眾生活、創新拍攝手法,本片除了題材確實新穎之外,從觀影的過程中本地的觀眾其實可以發現終究是外國人的劇組並無法透徹的反應真實的台灣歷史文化。


就如同不久前也在全球開出佳績的《亞洲瘋狂富豪》中難以說是表現了真正的新加坡文化一般,兩片中都充滿了美國人、甚至是美國亞裔本身對於亞洲的幻想及想像。身為本地人的我們在欣賞《虎尾》的同時,不免還是會發現片中許多與現實有出入又或者感覺「怪怪的地方」出現。


例如明明孩提時期在虎尾長大一口「輪轉」到不行的台語的品瑞,長大後與媽媽的對話突然變成了媽媽說台語而品瑞卻用現代才有的台北國語回答的詭異情況。更別說老品瑞到了美國後說著明顯是裝出來的亞洲腔英語和怪腔怪調的華語,實在是讓人看了很難不出戲。


而女主角之一阿媛也有著前述同樣的問題,但更荒謬的是在與老品瑞重逢時的阿媛竟是由中國演員所飾演,一位台灣人甚至就直接變成了北京腔。最後有些可惜的遺珠部分則是在最後品瑞和女兒安潔拉回到台灣時,取景了許多虎尾的景點諸如青年品瑞和媽媽工作的虎尾糖廠、建國眷村、虎尾路標等地卻未有太多對話或劇情在此發生,甚至連一點點老品瑞對安潔拉述說過往故事的戲份都沒有。


總而言之,雖然《虎尾》全片幾乎除了英語以外的部分,演員們都呈現嚴重的「棒讀」現象和虎尾鎮本身出現的佔比也幾乎少得可憐之外,從整體的劇情完整度和開頭對於國民黨查戶口禁母語的劇情安排等細節的描述,還是可以看出本劇依然存有劇組嘗試考證時代背景的用心。我想,若以非台灣本土導演、編劇的標準來觀賞本片其也不失為一部呈現完整、意義鮮明的好片。


但若從專業的角度來說,在拍攝關於任何國家文化的影視作品時,確實都該盡力做好關於時代背景或歷史的考證才是對該國的尊重。相信《虎尾》確實能有能力成為外銷台灣文化的好的開始,但此類電影絕對需要電影人們將考證做得更好方能不讓歷史失真也更能讓賞影者身歷其境。但當然,只要能開始將台灣文化以任何形式推廣、傳承目前都絕對是值得我們和台美人社群來共同肯定的。


電影之外,現實世界中的台美人

台灣自古以來便是移民社會,而自先民勇渡黑水溝以來台灣人更是以打拼、肯吃苦所著稱。按照本片對台美人的移民敘述,反推時代背景應屬1979年中美斷交當時面對兩岸可能的開戰危機所造成的移民潮,所謂「新僑」的故事。台灣人離開家鄉遠赴萬里以外打拼的歷史故事對我們其實都不陌生,這更可以說是台美人傳承了先民那不怕苦、不怕輸的精神另類接續了作為台灣人的身份意志。


僅僅《虎尾》一部電影當然無法演繹到所有台美人的生活,但絕大多數的台美人其實除了像品瑞一般在片中面臨新生活的龐大壓力而無暇發展其他生活甚至拋棄原本喜歡的興趣之外。其實有許許多多當時依舊對台灣充滿認同的台美人,在那段期間組織了許多主張增進台灣利益的團體和嘗試將台灣文化帶進美國的活動。


這些作為在日後對於美國與台灣的關係上更是扮演了關鍵的角色,從1994年柯林頓(Clinton)總統所簽署的外交授權法中肯認台裔美國人可以由「中國」(China)改為「台灣(Taiwan)」做為護照及國籍證明上的出生地開始,許多美國公部門更是直接註記台灣為台灣、投票出生地也可以登記成台灣。這些舉措和其他諸如「台灣美國人傳統週」等將台灣文化帶入美國的活動,也都有效且具體的增進了台灣主體性在美國社會的被認同。


直至今日,2020年的美國人口普查也有台美人發起將人種標記為「Taiwanese」的運動,這些台美人所推動的成果及現在進行式的努力,都在在證明許多台美人即便離開台灣數十年或甚超過半世紀的時間,依然心繫台灣更為所謂台灣人的主體意識不斷努力。


筆者所認識的台美人前輩中不乏有人是當初因戒嚴被列入黑名單無法返國,等同被流放海外數十年而迫不得已得加入了美國國籍。但即便已在美國落地生根多時,依然年年捐錢回台、在美國推廣台灣。


除了有不斷為台灣推動台美關係的許多台美人團體外,我們也終於看到有像是《虎尾》這樣電影的出現讓當初這不為人知的族群故事能為人所知。也希望這類主題的作品能夠與日俱增,使得本土台灣人能與台美人有更深的了解,也就不會再出現「只是回台灣用健保對台灣毫無貢獻」如此錯誤且悲傷的刻板印象了。


「那一個曾犧牲一切只為了尋找讓家人更好生活的抉擇,卻讓自己忘卻了真正的歸屬。要問家在何方?其實不論身處何方只要認同猶在,便是己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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