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小朋友不識孫中山 就想到世界確實禮崩樂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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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有人談到國一生不知道「孫中山」是誰,「藍營」的社會賢達也跟進起哄,掀起 (又) 一波「台灣教育是否去中國化」的爭論。當中的很多發言,其實在幾年前歷史課綱用東亞史的概念「將中國史地域化」時,就已經拋出過。

這裡看到的是民國內部確實有一整個族群成功繼承「儒家式思考」,任何現實中的小現象折射出來都是「世界已經禮崩樂壞」。因為孔子的學說正是建基於「周政衰失」的危機感。例如說到國一學生不知道孫中山是誰,有人回應,根據課程孫中山將在國二課程登場。問題是,這個切入點無效,他們也可以另外舉出無數其他例子,以說明「現狀確實禮崩樂壞」。而這一切在根本上與課綱無關、與青年人無關、與歷史無關,而與權力有關。嘗試過權力的人對喪失權力特別敏感。當歷史教育和解讀開始多元化,不再定於一尊,對一向能夠壟斷歷史詮釋權的人,就會產生被擠到一旁的感覺。

中國意識與國民黨的關係不言而喻,將東亞大陸不同民族、宗教、地域、語言中產生的不同時期政權連成一條朝代鏈,一條「根」的歷史視野,支撐國民黨自身存在的合法性,亦支撐其 (至少) 統治台澎金馬地區的權力合法性。其實我們可以進一步迫問,難道課程沒教,身為一個中華民國人,國一學生就可以不知道孫中山是誰?那就是關於孫中山的教育不夠多,關於孫中山的博物館、路名、節日不夠多。再進一步,為甚麼每個中華民國人家中都沒有一本孫文的《建國方略》?

我們作為成年人確實可以這樣無理要求「下一代」,我們總可以找到他們喪失「真諦」(某種我們這個世代才懂得的智慧) 的證據。由於他們不懂得「事物的全貌」,我們也可以循環論證為因此他們是低於自己的存在,需要自己的導正,因而也證成了成年人對少年人「思想教育」的權力。

所以生物的任何簡單行為後面,都有一條複雜的本能連鎖。

社會賢達蹭著熱度大談歷史教育失喪,但自己所能談到的「中國歷史」,也只能以「三國桃園結義」、「岳飛熱血報國」這樣的片段來代表。香港的中史課,在新高中之前的幾十年,基本繼承由民國南來學者製定或影響的框架,在港英政府乃至回歸後多年,及至我的年代,考試甚至不考三國時代,學校的課程也因此不教。一般人講中國歷史必約化為三國甚至金庸,他們所說的「中華文化」、「中國歷史」,有很多是那些由虛構作品濃縮而成的「符號」,而不是那理想為尋究真實的「歷史」。由他們大談歷史教育出了甚麼問題,這個畫面首先可能就是該問題的表現畫。

中華民國在台灣理論上的悲劇:黨和領袖壟斷了歷史詮釋權,讓幾千年歷史形成的想像權力托付於一家一姓,讓他們在現實和思想領域的權力無限膨脹。因此物理上年少無知而不知道孫中山,會好過神化孫文。

「不知道岳飛孫中山」究竟是怎樣的質問?這個年代的歷史課確實根本不應停留在「知不知道」誰或者某段故事的程度,這個年代再多的知識解說,都比不上一張網頁、一段 youtube 節目的資訊量。孫中山是誰、做過甚麼,對現在的人全部是彈指可得的「情報」。問題是如何分析情報。事情需要有多個來源 (source),最好來自利益不相關者,更多資料會陸續增補,之前的結論可以被反轉……這些人們在資訊世界需要的「辨別真偽」技能,早就存在於歷史學科。

看到山之後,再越過去,可能會看到敘述背後的「講故事觀念」。這可能就碰到黨國的深層結構了。因為仰賴歷史資源的傳統型政黨,不會讓自己的史觀淪為「史觀」,不會鼓勵某些涉及自己存在源頭的歷史有多於一種解釋。台灣網民在爭議中侃侃而談孫文對年輕女性的 fetish,即表達一種對「孫文單獨論述」的反對聲浪。

歷史是一門兇殘的概括的學問,大多數時候人類某程度上都在以訛傳訛。記錄歷史的巫師有時也是浪漫的,因為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關於一歷史事件的紀錄,就由發生那一秒開始散失,他們必須跟時間競賽,時間過得越久,一件事的說法由不同人層層疊疊地傳到今天,事物的原貌還剩下多少就很難說。歷史的巫師知道了表面上誰是孫中山之後,可能會想要衝破別人的觀念牢房,造訪不同版本不同人眼中的孫文,獲得「更真實的孫中山」,但在過程中,自己也可能形成一個新的觀念牢房。在那條獲得真相的路上,人們屢敗屢戰,但有時可以煉出思辯的金子,進入知覺到任何歷史觀都只是歷史觀。理論上,讀歷史有時會得到令人「慎思明辨」的副產品。

社會賢達談岳飛孫文貌似關心教育,但他們召喚的歷史教育是另一種歷史教育,或歷史教育最基層的那部份,而這個部份的內容主要為「資料灌輸」。問題是在 21 世紀,對任何資料倒背如流,其實不能算是特別技能。

※作者為香港評論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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