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若成真人生美事〈曼昭汪精衛同為一人〉的確定

汪威廉

中國時報【汪威廉】

記得我小的時候,家中長輩說, 我們取名應避免「文」字。我想不通,「文」這個字,好寫又好唸,為甚麼不能用呢?難道打架的「武」字才好嗎?長大以後,我略知國家大事,聽過汪精衛這個政壇上極具爭議性的人物。原來,汪精衛家中子女成群,均冠以「文」字為名。我們的閩南家族,跟他們廣東汪氏,涇渭分明。

1990年代,我從伊州遷居加州。華人社區擴大,我交了不少新朋友。吳興鏞教授就是其中一位。有一天,他交給我一疊影印紙張,說是汪精衛《南社詩話》的手稿。他家住長堤(Long Beach),有一位大家稱呼「汪老」的鄰居,就是汪精衛的長子汪文晉(文嬰,又作孟晉)。汪老有一個女兒在洛杉磯加大(UCLA)醫學院教書。她跟吳教授正是同行。當她知道他是父親的鄰居,便請他對老人家多多關照。再者,吳教授的太太也是醫生,會說廣東話。吳、汪兩家時相過從。吳教授對我一再強調地說:「手稿的來源是汪老,真跡是絕對錯不了的!」

後來,我終於寫了一篇〈曼昭汪精衛同為一人-「南社詩話」手稿的發現〉的文稿,在香港《明報月刊》2013年12月號刊出 。我的看法是,既是手稿,筆跡很重要。我當時只能找到汪精衛的毛筆書法。這份手稿卻是略為潦草的鋼筆字。經過再三對照與思考,我認為兩個文件的筆跡同出一人。在那篇文稿的最後一段,我寫道: 「面對這一大疊手稿的影印紙張,它們雖沒有文物古董的連城身價,我卻有著當年胡適發現〈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一樣的心情。不知道世紀人瑞汪老先生是不是仍擁有原稿,或者他有追蹤原稿的一點蛛絲馬跡嗎?設若有肯定答案的話,那便印證「設若」兩字乃是世上最美好的字體了。」

汪精衛雖然是一個政治人物,卻寫了膾炙人口的《雙照樓詩詞稿》。近幾年來,台海兩岸三地,注釋與研究這本詩集的人很多。余英時教授為一注本寫的長序,對汪精衛的詩作,評價極高,可為代表。遺憾的是,署名「曼昭」的《南社詩話》的真實撰作人是何許人,仍是懸案。

我那篇文稿,沒有說服別人,反而招來批評。最明顯的,就是一位雙照樓詩詞稿注釋人汪教授。他那篇〈汪精衛與曼昭及「南社詩話」考辨〉論文,先在2014年9月「第二屆中華南社學壇」宣讀,又分別在《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二十八卷一期(2015年1月)與《明報月刊》五十卷四期(2015年4月)發表。它的重要性及影響力,可想而知。再者,另有一位也是近代史專家的汪教授,美國榮休後,回臺灣執教。有人問他對「曼昭汪精衛同為一人」的意見。他很客氣,只說他自己也見過那些影印紙張。筆跡還不夠,要更多證據。我跟他見過面,也認識其尊翁。老人家平生愛好詩文與書法,熱心社區公益活動。吉人天相,享壽百歲。是我心目中敬愛的另一位「汪老」。

去年有一天,我忽接從紐約打來的電話。何重嘉(Cindy Ho)女士自稱是汪精衛的外孫女。她也有詩話手稿的影印本。她想知道,我的版本跟她家藏的那一份是否相同?如有缺頁,或可互補。我一聽,猶如「Music to my ears」。汪文晉那一輩的人大多老成凋謝了。現在只能靠孫輩。何女士也持有詩話的影印本,豈不算是一條線索呢?經過查對,她和我的影印版本分別來自汪精衛的長女汪文惺和長男汪文晉。同一家族。文惺嫁給何孟恒。何重嘉就是外孫女。如今,何女士主持的 「汪精衛紀念託管會」,由時報文化出版《汪精衛與現代中國》六冊叢書,其中有南社詩話一冊。

七月中,我收到從臺北寄來的航郵包裹,內有《汪精衛南社詩話(原稿首刊),汪精衛以 「曼昭」署名之文學評論》一書。楊玉峰教授那篇〈「曼昭」便是汪精衛,而非李曼昭--「南社詩話」手稿全篇出版序言〉,標題醒目,文長近二十頁,對《南社詩話》的作者引起的爭論,源源本本地暢敘一番,也澄清了李曼昭與曼昭的糾纏。他開頭就說:「《南社詩話》的署名作者「曼昭」是汪精衛(1883-1944)的說法,隨著詩話全篇的鋼筆字手稿的面世,應該可以塵埃落定了。」結尾又重複道:「《南社詩話》鋼筆手稿的面世,證明作者『曼昭』便是汪精衛……。」「曼昭」戴上別人的帽子,兜了一大圈,又轉回原地。問題討論至此,總算有個結論,我也鬆一口氣。更要感謝吳教授當年賜我「珍(真)品」。

這本首刊的原稿包括詩話三十七則。編排方式是打字排版與影印手稿上下並列,互為對照。既保存真跡,亦方便閱讀。附錄照片二十幀,全是汪精衛與南社詩友書畫作品的首次公開。書末附有人物索引,涵蓋現代史上一百多位政治與文化界人士。如此內容極具史料價值,排版新穎,裝潢精美,文圖並茂的出版物,必是藏家之品(Collector,s item)。其中有一獻辭專頁(Dedication page),特別寫明此書為 「汪精衛紀念託管會獻給何孟恒與汪文惺」而出版的。何重嘉編印外祖父的文叢時,不忘對其雙親表達感念與孝心,實在可羨、可嘉、又可佩了。

此稿起首提到一個不成文的「家規」。隨手寫來,牽涉到同姓人物。汪氏不算是大姓,在此聚集一起,雖是偶然,亦覺有趣。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昔日一個「設若」,如今喜獲印證,真是大大的美事一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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