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在瘟疫蔓延時 記洛夫〈SARS不幸撞到禪〉

楊樹清
中國時報

新冠肺炎(COVID-19)蔓延時,我又夢見詩人洛夫。夢的場景正在拍一部紀錄片,背景是「雪樓」,畫面中出現三個人:洛夫、張國治、我;飄雪的北國,洛老竟不畏寒,穿了件白色背心,略顯疲態,但聲音洪亮,趺坐庭院的白楊樹下,談他的詩〈煙之外〉,也說張愛玲的「孤絕與華麗」;忽地,目光投向我,「你能數出我的詩中,出現過多少次煙與煙囪…」

2018年春天,詩人遠遊後,這已是我畫面清晰的第三夢。前二夢:台北,洛老的告別式後,他的形影竟乘著光,飛快地穿過太平洋上空,落點在溫城的雪樓,精神飽滿,向迎接他的人大呼「我還活著!」然後瞇眼詭譎一笑,交代看到他的人要封鎖「詩魔復活」這個可能引發國際騷動的事件;再一夢,囑我幫他編選《洛夫金句》,特別交代寫在我文學筆記本裡的那句「楊樹清,祝你文運天長地久,但求你安靜片刻」,一定要收進去。

奇情、跳接,宛如「魔境」,亦入「襌境」,剪輯難度高,洛老入我夢,不解何以主景總是溫哥華,總是雪樓?一座他自我流放的城市,一間他創作史詩的書房。浪游溫城三年的我,是雪樓的常客,也是千禧年洛夫創作三千行長詩《漂木》的第一位讀者,並受託把詩稿帶回台北尋求發表、出版管道。

■因為SARS的緣故

從溫城回到台北,2003,五四文藝節前夕,中國文藝協會發布第四十四屆文藝獎章得主名單,洛夫獲文學詩歌類榮譽文藝獎章,我得到報導文學文藝獎章,多麼期待著與洛老同台領獎那一刻。詩人欲藉此次返台,出版一本禪詩,辦一場書藝展,委由我編輯、策展、主持。

五四頒獎典禮的舞台已架設好,書藝展覽的空間也已布置妥;此際,新發現的一種冠狀病毒,世界衛生組織將其命名為「SARS病毒」,進入傳染高峰期,台北的和平醫院已緊急封院。 SARS病毒入侵,加拿大、台灣都是重度疫區,洛夫與夫人陳瓊芳即使飛回台北,也必須作居家隔離,無法出門出席預定的活動。「既然回不去了,活動就取消或延期吧。」太平洋兩端,時差下的白晝與黑夜,越洋電話線上的溝通,洛夫返台的行程,快被病毒打敗了;「主角不在場的展覽、發表會,說不定是一種更具能量的創作!」靈光爆破,心念一轉,詩人被我說動了,「洛老,人被隔離,不隔離詩就好。等著你為活動新寫一首詩!」

人,回不來;展覽,如期。

〈SARS不幸撞到禪〉,洛夫很快手寫傳真來一首詩:「陣陣陰風從背後吹來……乾咳亦如毒咒四處飛揚」,讀到前二行,打了個冷顫;深呼吸,再往下讀,「SARS把全城的笑聲,都掃進了一口深不可測的黑井」;接續的詩畫面,趺坐在菩提樹下的老僧與一路行來好不威風、暗藏殺機的SARS狹道相逢,「毒死你,毒死你,毒死你,SARS咆哮著」,「SARS」與「禪機」的交戰,鹿死誰手?

果然詩魔!禪詩書藝展腳步一天一天逼近,跳動在傳真紙上的字裡行間,我再次驚喜讀到飽滿禪心的「詩魔」,距離20世紀70年代初,洛夫問世代表性詩集《魔歌》已三十多載,「詩魔」的魔力依舊;在洛夫這裡,「魔」即「禪」,「禪」即「魔」,「禪」「魔」互證、共舞,形成詩美學的核心。

《魔歌》之後,詩人一直「暗自/在胸中煮一鍋很前衛的莊子」,創作了不少「禪詩」之作,並最終指稱「詩與禪的結合,絕對是一種革命性的東方智慧」;由生命詩學而禪思詩學,從一代詩魔到靈動蕭散的書藝家,這一切,他自喻不是美麗的遁逸,而是「血的再版」,換一種方式觀照人生,審視世界。

洛夫的一首襌詩,激發了我編出了一本「文學治療」手冊的靈感,洛夫領銜,又找來一信、白靈、杜十三等十三位詩人聯合寫「抗疫」詩演出;名為《SARS不幸撞到禪》的「文學治療SARS別冊」,洛夫題字,龔鵬程繪圖,鄭珍設計,採手工製作,限量發行30冊供有緣的書友典藏,在一周內製作完成。是別冊,也是迎接一場「文學行動藝術」盛宴的到來。

詩在瘟疫蔓延時。引經據典,我對外發出了邀請訊息:「打開文學書寫史,許多經典,都在「瘟疫」中產生;許多瘟疫,也都在「經典」中獲得解脫,諸如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薄伽丘《十日譚》、卡繆《瘟疫》、馬奎斯《愛在瘟疫蔓延時》。人類進入新世紀,立即遭遇到頑強冠狀病毒「SARS」入侵,混沌不明中,社會失序、人心失調。就在醫學家忙著尋求病因與解藥之際,台灣的詩人們已然找到SARS的「文學治療」、「心靈免疫」藥方:禪詩。結合三代詩人的詩作,將在台北天使美術館「洛夫禪詩書藝展」開幕式發表、朗誦,竭誠歡迎您的到來。」

■非典型的詩意

2003年5月10日,天使美術館「洛夫禪詩書藝展暨洛夫禪詩新書發表會」如期登場,活動由顏艾琳與我共同主持,洛夫被「隔離」在自己的展場外,人在加拿大的他,只能透過電話連線、擴音,為展覽發聲,再貼近話筒呼出新作〈SARS不幸撞到禪〉。這一天嘉賓雲集,周夢蝶、商禽、張拓蕪、張默、辛鬱、辛牧、碧果、管管、丁文智、朵思、向明、綠蒂、隱地、張拓蕪、謝輝煌、林文義、方明、趙天福、華影、熊莊、許水富、龔華、丹萱等人齊聚;從一信、白靈到顏艾琳,又邀來不同世代的詩人,呼應洛夫,各自創作一首「抗疫」、「戰煞」襌詩,戴上口罩,在展場特別設計的「隔離區」裡朗讀,每位與會者的名牌上也被註記入場時的耳溫,五顏六色的紙片,起伏的數字,串出不同的溫度,舖放在地板上展示,留下病菌與文學交會的印記。

詩家大規模聚集,與被「隔離」在加拿大的詩魔洛夫連線賦詩,發表的作品,依序是洛夫〈SARS不幸撞到禪〉、一信〈黑色之雪〉、白靈〈一億隻SARS的修煉方式〉、杜十三〈口罩〉、林煥彰〈SARS說,殺死再說〉、翁翁〈惡客難禪〉、張國治〈因為SARS的緣故〉、張瑋儀〈不要相信我?〉、楊媽輝〈詩人,幫我取個名字〉、落蒂〈我就知道〉、歐陽柏燕〈在一個被SARS所困的城巿〉、簡政珍〈SARS的呼喚〉、顏艾琳〈另一種佛法〉。洛老特別在詩作後記提到,「我們不幸遇到SARS,而SARS這個殺手卻不幸撞到了禪,以靜制動,以禪機化解殺機,又何嘗不是解毒劑發明之前的一帖良方。」

這場「非典」下的病毒與詩,透過飛沫、口罩、耳溫槍、洗手、隔離等語彙,湧現、生出不少意象。從體溫、耳溫槍切入,視覺設計家翁翁(翁國鈞)的〈惡客難禪〉命題令人拍岸;體壇詩人楊媽輝(1946~2007)的〈詩人,幫我取個好名字〉,用詩述說「在飛沫滿人間的黃昏,和平天使戴著口罩遠離了戰區,在她臨走時,我已告訴她,別忘了把飛沫帶走,但,千萬記得別帶著轉世」。SARS進了襌,也入了佛。顏艾琳〈另一種佛法〉詩裡,「比死亡更接近恐懼/比猜忌更加懸疑/比佛法更普渡眾生/而且/看得見/也看不見」。 展覽進入尾聲,站在洛夫〈襌味〉的書法作品前,張國治以〈因為SARS的緣故〉禮讚了這場主人不在卻圓滿的書藝展,向一代詩魔致敬,他情真意切唱出,「因為SARS的緣故,一場主人不在的書法展如期舉行,當意象遇見瘟疫,非典型的詩意在城市擴張流竄,無法立即禪定,人人噤聲,可詩人閉嘴凝神,北美遙遙相望,情感火速加溫,思考淨空,以詩言禪抵抗隔離,吐納調勻之際,欲言又止」。

是的,詩在瘟疫蔓延時,SARS不幸撞到禪,讓非典型的詩意在城市擴張流傳。

SARS,走遠了;詩,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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