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妻情緣(上)

林水福
中國時報
谷崎潤一郎。(本報資料照片)
谷崎潤一郎。(本報資料照片)

日本作家谷崎潤一郎生於西元1886年,卒於1965年,享年79歲;佐藤春夫生於1892年,卒於1964年,享年72歲。兩人皆橫跨明治、大正、昭和三個年代,谷崎於1949年、61歲時獲日本代表文化人最高榮譽的文化勳章,佐藤則於1960年、69歲時獲得。兩人都是創作馬拉松型,到晚年,甚至死前猶創作不輟。以外在條件來說,可謂伯仲之間。

兩人的感情世界,極為豐富。潤一郎小學時候,沒有奶媽伺候不能上學,然而好景不常,父親經商失敗,家道中落,甚至不願讓潤一郎念中學,由於本人懇求、惜才的稻葉老師熱心勸導,加上伯父久兵衛的援助,始得進入東京府立第一中學念書。

後來父親事業再次失敗,潤一郎被迫休學;獲得渡邊盛衛老師的幫忙,1902年六月起住到築地精養軒老闆北村家,幫忙家事兼家教。不意潤一郎卻與北村家的女傭穗積福子談起戀愛。這樣的事在那個時代是不被允許的。1907年六月,東窗事發,被趕出北村家。這是潤一郎「有案可查」的戀愛紀錄;至於「登記有案」的婚姻, 從年表和公諸於世的,潤一郎有三次。第一次是1915年五月與石川千代,第二次是1931年與古川丁末子,第三次與森田松子。

春夫的正式結婚紀錄雖然只有二次,但感情世界的豐富亦不惶多讓。1914年春夫22歲,與女優川路歌子同居,1917年六月分手,旋於九月與女優米谷香代子同居。1920年十月與香代子分手。1924年三月娶小田中多美為妻,這是春夫的第一次婚姻。1930年六月與小田中多美離婚,同年八月與谷崎潤一郎夫人千代結婚。

感念提拔之恩

潤一郎雖然只比春夫年長六歲,但初期在日本文壇的地位,兩人差距甚大,不可同日而語。

1910年潤一郎發表<刺青>、<麒麟>、<幫間>、<祕密>、<飆風>等短篇小說,受到文壇矚目。翌年,當時文壇大家永井荷風在《三田文學》(慶應大學刊物,與《早稻田文學》齊名。)雜誌發表<谷崎潤一郎氏的作品>。荷風文中說,「谷崎潤一郎完全具備現代作家群中無人擁有的特種素質與技能的作家。」舉潤一郎的三大特色,第一、從肉體的恐怖產生的神祕幽玄。第二是全部寫都會的事。第三是文章完美無缺。還說<刺青>是谷崎作品中的第一傑作。荷風的這篇評論確立了潤一郎的文壇地位。谷崎許多文章發表於《中央公論》及<東京朝日新聞>、<東京日日新聞>等,這些都是東京有名的雜誌或報紙。相對地,佐藤春夫雖也發表一些作品,但都是地方性或影響力較小的雜誌。

春夫的短篇小說<李太白>因受谷崎潤一郎的推薦,發表於1918年七月的《中央公論》,這是春夫的「出世作」,受到文壇的肯定。從<李太白>原稿可以看到潤一郎修改的痕跡。春夫的<指紋>也因潤一郎的推薦刊登於同一年《中央公論》的夏季增刊號。潤一郎又為春夫第一本創作《生病的薔薇》撰寫序文,給予他最大的友情資助。兩人雖非師弟關係,但潤一郎對春夫的恩情,即使兩人後來斷絕關係(1921年三月至1926年九月),春夫未曾口出惡言,依然擁護潤一郎。

兩人較頻繁往來是在1919年三月,潤一郎搬到東京本鄉區(現文京區)曙町十番地,與住在附近神明町的春夫時相往來。那時,潤一郎與妻子石川千代夫婦感情不睦,潤一郎不滿千代的原因是性事不合。他喜歡小姨子小林聖子,且有了關係。潤一郎的《痴人之愛》(1924在「大阪朝日新聞」連載,25年出版)就是以聖子為模特兒寫成的。後來聖子以葉山三千代的藝名參加電影演出,潤一郎還幫忙寫腳本。1917年發表的短篇<秋風>寫潤一郎與聖子,加上作家金東光的出遊情狀。

釋出無盡愛意

春夫與千代的感情發展不遂,導致極度神經衰弱,1920年二月回到故鄉新宮靜養,巧遇當時在高雄執業的牙醫友人東熙市。春夫在東熙市的邀請下,同年六月踏上台灣以及中國南部,旅行三個多月,而有後來〈霧社〉、〈女誡扇綺譚〉、〈殖民地之旅〉等有關台灣的紀行文、小說的書寫。

1921年,春夫看到千代受冷落,甚至遭潤一郎暴力相向,由同情轉為愛情,向潤一郎表達願意娶千代之意。當時潤一郎心中的如意算盤是與千代離婚,再和聖子結婚。自信滿滿以為聖子會答應;哪知這一廂情願的想法不被聖子接受。另一方面,千代處在戀愛狀態有了愛情的滋潤散發出未曾有過的光彩。潤一郎豈能賠了夫人又折兵,所以對自己先前答應讓千代嫁給春夫的承諾反悔!春夫因此大怒,與潤一郎絕交。那時潤一郎住在小田原,因此,世稱此事為「小田原事件」。

1921年三月春夫與潤一郎絕交後,自然無法與千代見面,無限的懷念與痛苦只能宣洩筆端,化為詩篇。同年七月出版《殉情詩集》,其中,歌詠對象是千代的,例如<感傷風景>,回憶與千代子在北原白秋家的露臺欣賞風景的往事,春夫看千代的眼睛「那是多麼美的宇宙啊/哪裡有如妳眼睛般的風景與花呢?」戀人眼中,對方就是一切,是天地間最美的,沒有任何東西可堪比擬。然而,春夫與潤一郎絕交後,不能再見千代,不禁感嘆「幸福比驟然消失在桌上的鳥影更淡更虛幻」,無盡的「嘆息永遠留在心裡」,而將那時的記憶染成「感傷風景」!春夫得不到千代,在<某時給某人>詩中稱對方是「心靈之妻」,只能以心靈擁抱,又想到心靈妻讓別人擁抱,「身體和心靈都顫抖」。另一首同名詩中,說「將眼淚祕密藏起/將心思化為嘆息」,甚至覺得「水之光影」亦嘆息;儘管如此,在<水邊月夜之歌>詩中,春夫仍然強調自己的愛「縱使我身如泡沫/我底思戀非泡沫」。

接著1923年二月出版的詩文集《我的一九二二年》111頁,薄薄一本。收錄九首詩,其餘為散文。裡頭與千代有關的詩,二首。其一:

給某人

昨夜只夢見妳二次

卻夢見妳老公六次

夢中也無法跟妳閒聊

夢中卻跟那男子散步彼此開玩笑

即使夢的世界也刁難我 因此

我連來世也懷疑得不得了

夢見妳只一眼馬上醒過來

之後久久再也無法成眠

妳老公的夢卻持續久久

第二天我頭痛……

我告白 我希望能作

殺掉妳老公之後的夢

看看我會多後悔或怎樣

詩中的「某人」指谷崎潤一郎夫人千代。「我告白」之後的內容起因於谷崎寫一長篇《神與人之間》,設定主角被妻子和她的愛人合夥毒殺。「夢中卻跟那男子散步彼此開玩笑」反應出春夫與潤一郎本來私交不錯,在一起談笑風生的和睦情狀。「夢見妳只一眼馬上醒過來/之後久久再也無法成眠」然而,「妳老公的夢卻持續久久」春夫率直個性連夢中都表露無遺。這首詩最初刊登在銷售量數一數二的報紙「朝日新聞」。刊登在那裡,谷崎潤一郎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說,春夫這是昭告天下。這麼明目張膽向人妻千代訴愛,向情敵潤一郎挑釁,真讓人「瞠目結舌」!

另一首是膾炙人口,足以讓佐藤春夫在日本詩史留名,永垂不朽的〈秋刀魚之歌〉。

下楷體

秋刀魚之歌

啊、哀--

秋風呀

如果有情請傳個話哪

就說:有一男子

今天晚餐 獨自

吃秋刀魚

陷入沉思。

秋刀魚、秋刀魚

滴上幾滴青橘子汁吃秋刀魚

是那男子家鄉的習慣。

女人覺得那習慣奇怪又懷念

不知多少次晚餐時摘了青橘。

哀啊、快被拋棄的人妻與

被妻子背叛的男子共進晚餐,

父愛淺薄的女孩

拿著小筷子猶豫著要不要

對不是父親的男子說:給我秋刀魚的內臟好嗎?

哀……啊

秋風呀

請你注意看

這世上不常見的團圓。

秋風呀

請務必見證

那短暫的團圓不是夢。

秋風呀

如果有情請傳個話吧!

傳給失去丈夫的妻子與

失去父親的幼兒哪!

就說:有一個男子

今天晚餐 獨自

吃秋刀魚

流淚。

秋刀魚、秋刀魚

是秋刀魚苦?還是鹽巴鹹?

滴上幾滴熱淚

吃秋刀魚是哪個村子的習慣?

我真想問看看、有趣哪!

這首詩最初發表於《人間》(1921年11月)。詩中,「快被拋棄的人妻」指的是潤一郎的妻子千代,「被妻子背叛的男子」是春夫自己,他的「妻子」是剛分手的米谷香代子。而「父愛淺薄的女兒」是千代的獨生女。(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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