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小步舞曲

愛亞

中國時報【愛亞】

「貝多芬,小步舞曲。」

「是貝多芬G大調小步舞曲。」

你笑咪咪地,我知道你並不是要糾正我,但我很緊張,不知道要繼續說什麼。我看著沒有預先告之而突然現身的你,我看著你閃呀閃的亮眼睛,有老眼睛這樣有精神的麼?用精神的力道捕捉別人臉顏的臊。

我有些囁嚅:「那是唸小學的事,我們完全不懂ABCD,老師只說小步舞曲。」

你說:「我唸初中,教舞的女老師姓游,名字我記不得了,嬌小個子,腰非常非常細。」

「游瓊梅。」我搶著說:「她是我在新竹唸小學的老師。」我大笑了,我們都在新竹市上過學啊,怎麼會被同一位老師在不同的學校教過。

這是今天才發生的事,我把它寫在信上,我把我們兩個當事人說的話做的事寫在紙上交給你或寄給你,這,不得已,我怕我們都想記住而最終都忘記了……

親愛的大光:今天你確確實實把我的頭弄暈了,我以後就要好好以文字紀錄,免得兩個老人一起把好事好日忘記。你突然跑到台北,因為台北的家人想把台北的房子賣掉,但房子的名字是你的,買房子的錢完全是你出的,你特地來阻止。今天,我也算了解了一些真實情況中的你。你對我解釋,所謂家人是你亡母的表弟,你的表舅,表舅年紀大了,不願再幫你管房子租賃的事,房客年紀也大了,打算搬到養老院去住,賣房的事很久前你們曾說過,以致表舅很好心想替你把房子賣了,他老實說他想賺一些介紹費,房屋仲介也答應了,可是那房子是你打算回台北自住的,你真心想餘下的時光和我多見一些面,多相處,多相依,但表舅並不知道有我這個人。所以……(我的臉很燙很燙哇∼)

大家都老了,談著談著都累了,決定明天再說,你,便來找我。

我太急切著說話,忘記我是想告訴你,你的表舅真好,他不哄你騙你,他什麼都照實說,而且一家人就應該這樣,做人就應該這樣。但一般欺人詐人的常常都是很親的親戚、朋友,你突起的憂心也是對的。

我們心裡先想到,先惶惶然的是,怎麼到老來許多事都不能依序,突然這樣,突然那樣,有些嚇到,我們還沒有太老太老,就有些承擔不起了。

明天你會再與我見面,但我先把它記起來,我怕明天情愫不對了,心中著急卻說不清楚,又想,就給你寫信吧,明天見面時拿給你。

大光:要告訴你,我今天心裡漲得滿滿的在想你的房子,在想你可能搬來台北住,我的心一直在漲滿中大跳,也一直飽飽地笑,我很久沒有這樣大笑了,我似乎一直一直在笑。(沒有那樣好笑吧,真的,幹嘛呢?我笑得亂七八糟的,只是因為你會住在離我那樣那樣近的台北的房子裡,你我走出門很快速地,就能見到面,就能握到手,就能,哎喲,我還要說什麼讓自己臉發燙的話啦。)

大光:謝謝告訴我不要再躲避,你說,我們根本就是在戀愛,為什麼要自己設限?為什麼要騙自己這感情無關戀愛?啊,大光,我其實真的並不想戀愛,我心臟的情形很讓我自己掛意,好,就依你,先不說我的心臟。

你說得對,我們兩人總會有一個先行者,後走的如若是你,你會和我的兒女一起為我辦事,一起選棺木,一起選骨灰罈,一起哭,一起在火化時大聲喊著:「快跑啊,快跑,火來了,快跑。」說書先生,你說得逼真,我哭得激烈,不要啦,我從來沒交過像你這樣的朋友,更別說是男朋友了。你這樣無忌地說死亡,你嚇我。

我其實有我的死亡看法,瀕死經驗也有一些,人的死亡絕對不恐怖,我會慢慢對你說。你要交學費,因為我說書比你說書精釆。絕對。

明天見面我們繼續說小步舞曲,你可以由古歐洲宮廷式邀舞開始,然後你牽起我的手,啊,我還記得我的舞伴是隔壁班的葉淑卿,很白淨的妹妹頭好學生,她是少數我認識又對我好的別班人,她現在一定很好,一定。嘖嘖,六十多年前……

我們就在撫遠街的公園小徑上行走慢跳吧,那邊離我家遠,沒人認識我,你說你會先找到YouTube上的音樂,好的好的。哈哈,會很好玩吧?會很好玩的。

親愛的大光,今晚我會特別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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